赵一鸣哭着哭着便愣住了,他惊异地盯着脚下,又抬头看看参天的老槐,静止了片刻后,竟是惊慌失措地逃走了。
此后,赵一鸣将近一个月没有来。
再来时,却带来了一场暴风雪。
他抱住槐树的树干嚎啕大哭,从白天哭到了黑夜。
孟怀不知道他怎么了,他已经没有槐花了,只能落下几片厚实的树叶安慰他,替他遮挡卷着黄沙无情袭来的风。
赵一鸣哭到打嗝,最后终于精疲力竭,倚着树干坐下,哑着嗓子轻声道:
“他们把妹妹丢进粪坑里了……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发烧了,吵到他们睡觉……”
眼泪顺着下巴、脖子,流进领口,湿了一大片。
“我怎么喊都没用……二叔,那个刽子手……他把她……把她……丢下去。我捞不到她……她小小的,白白的……就这样沉下去……很快就,就哭不出来了……”
当时,赵一鸣都感觉不到粪坑的臭和脏,他只想把五个月大的妹妹捞出来。
可是他的手太短了,他趴在那里捞不到,哭得声嘶力竭、手脚发软。
他其实知道的,这不过是个借口,他们早就想让这个孩子死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生,却养不起,只想要儿子。
他开始辱骂他们。
最后,他被二叔倒提着拎起来,拖回到院子里又再打了一顿。
随后他们就继续睡了。
赵一鸣缩在院子里,觉得臭,觉得脏。
即便洗了澡换了衣服,都无法驱散那种几乎要将他熏晕过去的气味。
那是从人心的缝隙里散发出来的恶臭。
“我恨不得他们死!这些杀人犯!猪狗不如的东西……”
赵一鸣几乎将他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骂了一遍,可惜他从小被教育得太好,翻来覆去也就这么两句。
骂了一通后,他又蜷缩着哭了。
孟怀低头看着这个倚着他树干的孩子。
其实他早就可以化出实形了,只是先前,他找不到非要那么做的理由。
但如今,在这枝繁叶茂的夏日的夜里,他舍不得这个孩子枯萎在这里。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地拥住了他。
怀里的哭声骤然停了。
孟怀能感觉到透过湿透的衣襟传来的温暖的体温,还有些微青草的气息。
原来赵一鸣也不过是,小小的,软软的一只,并没有向他外表看起来那样,是一块坚硬的小石头。
感觉到怀里的颤抖,孟怀模仿着父母们的样子,轻轻顺着赵一鸣的背,时而又抚摸一下他的后脑勺。
然而怀里抖得更厉害了。
终于,一双小手用力地推开了他。
憋红了的满是泪痕的小脸上,一双红彤彤的大眼睛,惊慌失措地瞪着他。
“你、你……你是?”
孟怀并不知道自己第一次化形是什么模样,他低头看看自己,穿着雪白的里衣和一件浓绿色的交领直身,衣摆铺开在夜色浸染的略微潮湿的草地上,披散着一头长发。
应该还好?
是不是五官比较吓人?
“我……吓到你了?”孟怀小心翼翼地询问。
见赵一鸣只是盯着他发怔,这才觉着自己骤然出现在一个不信鬼神的孩子跟前十分不妥。
“我……一直听你对我说话……你一个月没来了,我……嗯……”
好像三两句也解释不清楚。
“我帮你消除记忆可好?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孟怀抱歉地说着,伸出手覆盖住了赵一鸣的双眼。
然而他的手立刻被拿开了。
“你……你是槐树精吗?”
孟怀点点头。
赵一鸣的手在颤抖,可是他仍旧抓着孟怀的手不放:
“之前那些花,是你送我的吗?”
孟怀又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会喜欢。”
“可是为什么呢?我都……不相信有你的存在,说了那么多不敬的话……”
孟怀用另一只手覆在赵一鸣头顶,微微一笑道:
“你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棵槐树,我能给你的东西很有限,没办法让人死而复生,也没办法让你回到原来的地方——也就只有几朵花、一片树荫。但你愿意收下,我会很高兴的。”
见赵一鸣仍旧呆呆的,只是一味盯着他瞧,像一只可爱的小松鼠,孟怀又忍不住补充道:
“如果你实在不想住在家里,也可以住在我的树洞里,但我只养过黄鼠狼和蛇,我不知道你能不能……”
话未完,就被赵一鸣一把抱住了。
赵一鸣紧紧环住他的腰,颤抖着将脸埋在他怀里,深深吸着他略带花香的草木气息,又用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