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从未想过他和赵一鸣的重逢是这般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血淋淋的断舌上,像是被定住了,越惊恐越挪不开视线。
夏日的风、午后的光、斑驳的影似乎都淡去了,他们离别时的那场风雪骤然而至,将一切都覆盖成了白茫茫的虚影。
等孟怀回过神来时,他缀满白花的枝条已经卷起了还待行凶的赵一鸣,化为利刃的尖端划伤了他的额角,长长的一道。
鲜血蜿蜒而下,流过那总是专注凝视他的眉眼,流过总是仔细捕捉他一字一句的双耳,最后一滴滴落在生着根系的土里,像是要他品尝他的血、他的泪。
赵一鸣的肺部被枝条挤压着,透不过气来,毫无血色的惨白的脸上,渐渐泛出潮红。
但他的神情却是那样兴奋和愉悦,像一个终于能像神明献祭自己的信徒,躺在洁白的花海里,溺死在日思夜想的香气中。
“赵一鸣,你为什么……你怎么能……?”
悬在半空中泪流不止的孟怀,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他还别着赵一鸣送的发簪,垂下的及腰的发,和他性子一样柔软。
五年了,孟怀依旧清澈美丽得像一捧清泉。
也唯有他,能解赵一鸣的渴,醉他的心,让他妄图以凡人的双手留住神的温柔,拘禁一个五光十色的梦。
“那是梼杌的牙,能对灵体造成永久损伤。”
感觉到枝条略微松动,赵一鸣急促地喘了一口气道:
“以后,他都没办法再鼓动你、胁迫你,去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事了。”
孟怀摇着头,枝叶都随着他的痛苦微微颤抖着。
赵一鸣趁着孟怀心慌意乱地松懈了力道,拼命挣扎出双手,攀爬着站到了原本盘住他的树枝上,俯瞰着在地上翻滚的逐渐被一团黑气包裹的土地公。
“那梼杌吃了千只冤魂,尖牙灌满了怨念。很快,他就会被这些怨念吞噬,成为长生不死的怪物。”
赵一鸣笑着解开衬衣扣子,指着自己的腹腔:
“能解这怨念的法器,就在我的脏器里,我现在跳下去,摔个稀巴烂,你就能救他。但如果,你救了我,我就当你是愿意和我离开。”
说罢,赵一鸣毫不犹豫地向后倒去,就像他的身后并不是虚空,而是一张充满弹性的床。
赵一鸣根本不怕死,死了,他就血肉模糊地葬在孟怀最沉重的记忆里,永远占有一席之地。
孟怀未料到赵一鸣癫狂至此,竟以自身性命为赌注,称他在他心中几斤几两。
抽搐的土地公,已经双眼失焦,一团团怨念正从他口鼻里钻出来,占据主导。
孟怀的情感被一分为二,拉扯着两端,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想不到两全其美的法子,唯有将自己的妖力都聚向土地公,助他驱散怨念,而他自己则瞬移到地面,在赵一鸣触地前接住了他。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们双双倒地,滚了一圈半才停下。
赵一鸣的血和着泥糊了他一头一脸,如此形容狼狈,却又如此欢天喜地。
他撑起身看满脸泪痕散乱着发躺在他身下的孟怀,他像一只被他捕获的碎了翅膀的蝶。
飞不走了。
赵一鸣拥住他,亦如那个夏夜,孟怀现形拥抱他。
当时的孟怀必定料想不到,他的善良,会滋养赵一鸣的丑恶,让他发芽成无根的菟丝子,蜡黄的,纤细的,一片绿叶也长不出,将所有心思都花在攀援缠绕上。
以爱为笼。
失去妖力的孟怀,只觉得一道白光一闪而过。
再睁眼时,头戴黑色软幞头,身着锦衣的土地公便站在缀满槐花的枝条下,拄着木杖沐浴着日光冲他微笑。
他的舌头没有断,也没有因为失去法力而变得老态龙钟、心力交瘁,他甚至比他们初见时看着要更年轻。
“孟怀,刚才那些都是假的,我和你开玩笑的。”不知何时出现的赵一鸣,脸上干干净净的,并无血渍和泥污。
他穿一件白衬衫,贴着他已经长开了的修长身形,语气平和又温柔,笑起来依稀是从前模样。
他轻轻抱住孟怀,如同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五年前,我被录取到了天才少年班,现在我已经是交叉学科的创新后备人才了,刚才那个能让你产生幻觉的小玩意儿就是我做的,吓到你了对不起。”
赵一鸣一下下顺着孟怀那一头柔软的长发:
“我还做了利用灵力就可以瞬移的传送阵,偶尔我会离开去做实验,其他时间,我都会在你身边,和土地公一起陪着你,好不好?”
孟怀靠在赵一鸣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而又沉稳。
他想起无数个他们相互依偎的夜,他作为一颗槐树,是不会感到寂寞的,但他很容易怀念一个人对他的依赖,他喜欢孟怀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模样,像一只全心全意信任他,受他庇佑的小动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