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苍梧奋不顾身地救了他两次,可心肠重又冷硬起来的贺玄清,至多能给他今日这一盏茶的独处时间。
他见着苍梧拿出了那个纸袋。
但苍梧只是递给他,并没有说他练了许久的任何一句“台词”。
贺玄清袖着手没有接,却也不像平时那样,冷言冷语地将人推出去。
他点漆般的丹凤眼正视着苍梧,视线短暂地停留在他自鬓角染到脑后的霜华上,随后一字一句道: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当年消失不见的理由。如果你还不说实话,那么东西我收下,你走。”
苍梧似乎完全没料到贺玄清会这样先发制人,他总感觉今日的贺玄清与平日里有些不同,可是到底哪里不同,他也说不清,毕竟他自己的思绪雪花似地纷乱,挡住了他望向贺玄清的视线,也将他置身于冰天雪地中。
玄逸下葬的时候,也是这样冷。
他躲在树丛里瞧着,是一只奄奄一息的狐。
他用最后的一丝妖力盖住了自己的血腥气,不让挺直了背不肯落泪的贺玄清发现他。
可他如何都不能对贺玄清讲,他这次回来,本就不是为了求得他的原谅。
贺玄清并不知道苍梧在想什么,但在他的视角里,苍梧眼中的兵荒马乱也只一瞬,很快,清明一点一点地聚起来,又成了那只精明又百毒不侵的狐狸。
他就那样一笑,贺玄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他从苍梧手里夺过纸袋,转身就走。
苍梧忙一步上前抓住了贺玄清的手,他这才发现,贺玄清另一只手在道服袖子底下紧紧攥着。
苍梧心疼极了,见贺玄清停下步子却不肯回头看他,就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
“别总那副模样,好像我冤枉你。”贺玄清稍稍平复情绪后,抽回手,背对着苍梧道:
“上回在地下斗兽场,你不也知道我有危险?怎么不来?”
苍梧愣住了。
“因为你清楚不会有事。”
贺玄清自问自答道:
“你和殷璃认识,你上回回来就是来找这位‘小殿下’的,那么这一次呢?那位许诺了你什么?”
这一个个问题,像一把把枷锁,往苍梧脖子上套,叠得他罪孽深重,无从辩驳。
“你回答不了我,就闭紧你的嘴,离开这里。”贺玄清最后道:
“你已经得到了狐王的位置,而我也是道观观主,我们本不该有什么交集,你好自为之。”
说罢,贺玄清便拂袖离开了。
顾楠之一直在悄悄回头瞧,鉴寻和他说话,他都心不在焉的,直到见到贺玄清回来。
顾楠之迎上去,瞥了眼贺玄清手里的纸袋,又朝他身后瞧了瞧,低声道:
“前辈呢?”
“不知道。”
贺玄清才不关心苍梧是原地发呆还是去哪儿思过,他不回来最好,以后都不出现更好。
三个竖着耳朵的徒弟听着了二人的对话,“眉来眼去”一番。
他们本以为,苍梧奋不顾身地救了贺玄清第二次,两人的关系会有缓和,哪知道这一去竟是谈崩了,都是干着急。
“你去找找?”静虚朝静明努嘴,大有一种爸妈吵架,我劝妈,你劝爸的架势。
静明倒也听话,起身就往贺玄清来的那路发足狂奔,若跟个摄像头,直接就可以拍《爸爸去哪儿》了。
贺玄清依旧坐回到顾楠之身旁,但已没了赏景的兴致,酒是完全没碰,只是在顾楠之的劝说下吃了两块糕,没多久,便和众人一同下了山。
等吃晚饭的时候,只有静明一人哭丧着脸回来。
贺玄清没问,众人也都没敢说话,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回到房里,贺玄清将纸袋里的盒子拆了。
那是个床头灯,小猪模样,滚圆滚圆,粉嘟嘟的,确实是他喜欢的款式。
但那是从前。
他已经过了口是心非的年纪,也没有心力再去猜谁的心思。
他收了这个礼物,就意味着一刀两断。
他从前下不了决心,如今却不会因为那些折磨人的拉扯,再轻易动摇。
他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他有了可信任的朋友,有了爱徒,有了他在意的许许多多人。
他不再孤身一人。
恰在此时,门被敲响。
开门,便瞧着顾楠之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呼呼大睡的小梼杌:
“打扰了玄清,手环消息看到吗?能陪我出个任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