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言卿神色软了下来,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糕块,拿起一块放进口中,糕团口感糙的如同蜡纸,一向山珍海味不绝于口的他强忍着才没呕出来。
实在算不得美味……
“念念乖,爹爹最近太忙了,等过了这几日,爹爹带念念去看花灯好不好。”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指腹蹭到她柔软的发旋,心里又酸酸的。
他这几日忙着应付高相和太子,竟连女儿的生辰都忘了。
邵念念乖巧的点点头,眼睛清澈的如同缀着繁星的软春溪。
爹爹总是把她忙忘了,总是失言,她都习惯了。
但是她永远相信爹爹口中的“过几天”“下次”“忙过这阵儿”……
“爹爹是不是不舒服呀?”察觉他神色异常,邵念念垫脚摸了摸他的额头,小手暖暖的。
“爹爹不要总熬夜,要多歇息。我把糕放这儿了,爹爹记得吃,别凉了。”她把食盒放在案上,又踮脚帮他理了理歪掉的官帽翅,“爹爹,我回去睡了,您也别熬太晚呀。”
小姑娘转身离开,像片温柔的云,消散在夜里。
他低头,看见食盒底压着张纸条,是女儿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爹爹,管家伯伯说您是好官,我许愿要像爹爹一样做一个正直的人。”
烛火“噼啪”爆了个火星,落在纸条上,烧出个小黑点。
邵言卿慌忙把纸条收起来。
食盒糕点尚温,可他握着食盒的手,却越来越凉。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
就好像无形中有人在催促他做抉择。
他把食盒推到案角,花香渐渐散在冷夜里。
邵言卿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温情已被决绝取代。
他没得选,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等天亮后,该扫清的障碍都扫清了,或许他就能做个清官了。
“吴有才……”
他喃喃出声。
这是周万财的旧部,周万财被抓后,吴有才带着几个弟兄靠劫掠过往商客过活。这人贪财又狠辣,是杀人放火的绝佳人选。
他摸出腰间的玉佩。
是当年初任苏州知府时高相赏的,成色极好,如今却成了收买亡命徒的筹码。
揣着玉佩,他没叫随从,官袍都顾不上换就出了府。
夜露重,衣衫沾了潮气,如同几日前衙署堂下百姓的目光般刺骨寒凉。
城郊的乱葬岗旁的山神庙,破破烂烂的门楣上挂着半截蛛网,风一吹,蛛网晃荡,像要把人牢牢困住。
邵言卿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吴有才正和两个汉子围着个破碗赌钱。
“邵知府?”吴有才抬头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周老爷都被抓了,您大驾光临来找兄弟们有何贵干?”
邵言卿没绕弯子,把玉佩扔在碗里,玉碰撞铜钱的声音清脆,却让满室空气沉了下来。
“我给你们个差事。周庄粮棚,今夜三更,烧了它。”
吴有才拿起玉佩,对着月光照了照,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烧粮棚?那里官兵重重包围,你想让兄弟们送死就直说嘛……”
“我会派人引开守卫。”邵言卿蹲下身,火折子的光映在他脸上,满是阴鸷,“你们只要把火点起来。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们一百两银子,送你们去京城避祸。”
吴有才盯着玉佩看了半晌,最终咬了咬牙:“成!不过我们得要现钱,先给五十两,剩下的事成之后再给。”
邵言卿从怀里摸出个钱袋,扔给吴有才。
吴有才掂了掂钱袋,满意地点点头:“好,兄弟们信你。”
邵言卿没多留,转身出了土地庙。
吴有才捏着那块羊脂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栩栩如生的貔貅纹路。
这玉温润得能映出人影,他三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好物件。
什么好的都让他们这群狗官占了。
“呸!”
……
“大哥,真要听邵知府的?”一旁的麻脸把赌钱的破碗踢到一边,声音发颤,“粮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官兵,咱们去烧棚子,不是往刀山上撞?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瘦猴也跟着点头:“周老爷就是例子,邵知府现在自身难保,咱们跟着他,早晚得被他卖了换命。”
吴有才把玉佩往桌上一放,玉与木桌碰撞的声响,在空庙里裂帛般刺耳:“周老爷倒台了,咱们早就没了靠山,再跟着邵言卿这棵烂树,早晚得被他拖进坟里。”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算计,“谢大人正在查邵言卿私吞赈灾粮的事,倒不如反戈一击,把这玉佩送过去,向谢大人投诚。说不定还能戴罪立功,换个安稳日子过。”
麻六和瘦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动。他们跟着周万财做了不少亏心事,早就想找个机会洗白,只是一直没找到门路。
“可谢大人能信咱们吗?”瘦猴还是担心,“咱们以前干的那些混事儿……他要是记恨……”
“信不信,总得试试。”吴有才把玉佩揣进怀里,又把邵言卿给的钱袋系在腰上,“就算他不信,也比跟着邵言卿送死强。走,咱们现在就去找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