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站着,忽然一个人伸手招呼她:“小邱,这儿!”
叫她的那个跟她是一个车间的,叫温丽。
邱园坐到那一桌,除了温丽外,桌子上还有另外两个人,不加掩饰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她。
温丽问:“你今天跟技术员说啥去了?”
邱园笑笑:“我不熟悉机子,听见一点声音以为机子出问题了。”
温丽若有所思,其他几个人已经回到刚才的话题,邱园听了一会儿,温丽看向她:“小邱,你知不知道,小黄昨天离职了。”
小黄是邱园的饭搭子。
“不知道。”邱园如实回答。
见她没问为什么,温丽沉默了一会儿,没忍住说:“她呀,马上要去深圳打工了。”
同桌的苏俞道:“怎么这么突然?”
另一个小杨不无羡慕:“我也想去啊,我堂姐在深圳,那儿的厂子比咱们这里待遇好太多了,她老往回家打钱,我二婶快跟我妈炫耀死了。”
邱园虽然没话说,但是很认真地在听,表示自己也加入了话题。
“是啊,要是我有渠道,我也去深圳。那边人都比咱们这里洋气,机会也多。”
温丽忽然问:“邱园,你想不想去?”
邱园还在思考,小杨抢先道:“邱姐,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不是高中毕业的吗,干嘛来厂里上班啊?去外面找个文职不好?”
邱园实话实说:“没别的原因,就是钱给的多。”
“去公司上班一样的呀,熬两年工资也就起来了...”
......
邱园不会一直留在厂里打工的,虽然接下来去做什么她确实不知道,但现阶段她无比地渴望拥有钱,拥有那种能攥在手里、能让她心里踏实的、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钱。
但是无论是否要开启一个新阶段,她都要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干净,赶紧离婚,从舅舅那儿把房子拿回来,这样起码陈巍以后的房子不愁了,然后在奶奶忌日前把驾照拿到手,这样就能开车带陈国丰回老家祭祖了。
在厂里是过渡,也是稍微喘口气吧...
下班回胡同,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连衣裙的高个子女孩儿在胡同口给老外指路。
这些年北京的老外胡同串子不要太多,他们家算是在一条比较知名的胡同里住着,门口老能碰见老外。
陈巍仰着胳膊给老外指路,没忘闲聊几句,一回头,才看见拎着两大包菜的姐姐。
她好像又瘦了,衬衫底下的胳膊细得不成样子。她好像看这边看了很久,就连她的喊声一时都没听见。
“姐,发什么呆呢。”陈巍稍微提高音量。
邱园这才回过神,笑说:“没什么,你最近不忙?”
“还好吧,今天是周末呀。”陈巍顺手接过姐姐手中的袋子。
“你今天去上班了?”
“是,我周三要去练车。”
两个人进了屋,邱园就不再提学车的事,她想给陈国丰一个惊喜,他自从残疾后,怕麻烦人,一次远门都没出过。
陈国丰在院子里,两姐妹一起进了厨房。
陈巍神神秘秘地:“姐,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我写的论文拿奖了,你猜奖金有多少?”
“这么厉害啊,”邱园笑了,故意往大了猜:“五百?”
陈巍摇头,表示不止。
邱园惊讶:“一千?”
“一千二!”
邱园不吝赞美:“太有出息了!”
“咱们买个车吧。”
邱园愣了一下,只当她开玩笑:“钱多了烧的?”
她以为妹妹误会了,解释道:“我学车是想带咱爸出门逛逛,不然你看他为了不麻烦人,连门都不愿意出...”
这是邱园学车的理由之一没错,但是她自己清楚这不是唯一的理由,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理由。陈巍多了解姐姐啊,她知道姐姐太想拥有一辆车了,那种渴望是一个从小就有独立空间的人所无法理解的,自从搬到这个胡同,邱园一直和陈巍挤在一间小的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卧室,就连家里的书桌都让给了陈巍,陈国丰出事后,邱园为了方便照顾爸爸,就把床搬到了主卧门口,陈国丰一点点动静都能把她惊醒。
在这个家里,姐姐为了家人,将自己的生存空间一缩再缩。
姐姐结婚后,陈巍去参观她和姐夫的新房,新房光主卧就比她家还大,但是姐姐似乎并不是很开心。
陈巍后来慢慢明白,渴望太久的东西忽然轻而易举地到手,是会让人产生一种真空感的。
姐姐或许会有一种恐慌,那个屋子那么大,但没有一毫米是真正属于她的。
“不是的,姐,我真觉得咱们可以买一个,你上班,爸去医院,开车多方便啊。”
车是一种主体和主权的象征,比起姐夫,陈巍更希望自己成为能给姐姐这种依靠的人。
“咱们好好挑一挑,买一个二手的,我去打听过了,五千来块就行,我再攒一攒,加上那笔征迁款...”
“傻妞儿,”邱园笑了,“就算咱们有钱,买车也用不上,这胡同就这么大,连车都没法停。”
“那咱们直接用那笔征迁款换个住处呗...”
邱园笑笑,那笔钱她确实想用来换个住处,并且要换一个好一点,大一点的,让陈巍和陈国丰一起住,然后她住这个胡同就好。
但是仅靠那笔钱就买一个合适的两居室还是远远不够的,更遑论再拿那笔钱买辆车了。
邱园只当陈巍在说笑,推她:“去放碗筷。”
陈巍缠着她又说了半天买车的好处,邱园好不容易把她推出厨房,烧水的时候没留意,被锅盖烫了一下手,赶紧去摸耳垂。
陈巍说得没错,她太想有辆车了,太想有一个自己的,私密的、封闭的,完全听从于自己的空间了。
从林盛鸣家里搬出来那一天起,她就想有。
但是......
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