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吞吞地坐到副驾。
一脚油门,身后的王德生很快被甩得看不见,去向并不是宿舍的方向,但邱园并不担心。
他找了条空荡的马路拐进去,很快停车。
邱园从自己的情绪里挣扎出一个口子,看向他笑笑,以随便聊聊的语气:“你怎么在这里?”
“手里是什么?”
邱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自己的左手还捏着那把刀。
她一下子松开手:“我不是为了防你的…”
“我知道。”她不是防备他的意思,他当然知道。
钟应伸手牵起她的手,慢慢地将她紧握的手指分开,手掌心被汗水洇湿,钟应的一双手包住她的,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来回揉搓,抹去湿润,带来的全是他的干燥。
他抬头看她,冷蓝光晕从车前操作台漫开,覆上他的眉眼。
有时候,昏暗尤其会放大视线的胶着。
邱园的心思被他的手牵引着。
“对不起。”
他来晚了。
在读懂他的目光和他未尽的话语后,邱园忽然扭过头不看他。
她抽出手,吸了口气调整语气:“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他这样有几次了?”
邱园停顿一下,她并不想谈起这个。
钟应却先一步回答,又是一句“对不起”,他逼她逼得太急了。
那边有解开安全带的声音,“我过来谈工作。”
“下来缓缓?”
邱园说好。
车外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都隐没在夜色里,在视线范围内,只有车灯照耀着平坦的路,尘灰在车灯下喧嚣飘舞。
钟应说:“明天我们一起回去。”
邱园没回答,仰头看着天空:“据说这两天有流星雨欸,在哪里。”
她眼睛绷得好痛,才不至于掉出眼泪,明明今天没出什么事,王德生那个老混蛋明明没有得逞,她也没有那么害怕,可是为什么还是想哭,邱园不明白,只能假装找星星。
“连星星好像都没有几颗,你看到了吗?”
带着体温和淡淡气息的外套忽然罩下来,邱园回头,不期撞进他的眼底。
钟应给她整理外套,回视她:“看到了。”
离得这么近,连她翘而密的睫羽都看得清楚,睫毛底下,是一双很认真的眼睛。
无数次钟应望向她的时候,希望能被塞满这样一双眼睛的是他,而不是那个人。
邱园心里跳了一下,仰头去看天空:“在哪里啊?”
半天没得到回复,她好奇回头,钟应靠在车门上,侧首,一直在看她。
他说:“一直都能看见。”
邱园强迫自己不去深想他的意思。
“要不要听歌?”
“好。”
他从车前抽屉里翻出来一沓CD:“选一个。”
邱园认真挑选,所有CD都很新,一看都是那种加油站旁边为了促销而成套卖的港台音乐,邱园几乎能想象到钟应是怎么忍受了推销员的推销,然后随便挑了一捆,扔在车里想不起来拆开。
翻到最后,她的动作却慢了。
有几张她最喜欢的乐队的CD。
英国乐队,曲风小众,在近几年日益火爆的港台唱片里名气越发萎缩,不知道他怎么会有,他也喜欢听音乐吗?
邱园最后选了个今年最火的曲子,几乎人人都能哼上一两句。
“怎么不选喜欢的?”
邱园笑笑:“你确定要听?”
重金属摇滚,在这个时候放可能不太好。
钟应替她选了一张:“这个行不行?”
“好。”
一插进去,开始还是正常的钢琴,越到后面加入越来越多的电子乐器,声音越来越失真,越来越吵。
最后是邱园觉得实在诡异关掉了音乐。
钟应不明所以:“怎么了?”
邱园笑了:“太吵了。”
尽管她特别喜欢这种重鼓点的炸耳朵音乐,但她不会要求别人为了她“忍受”。
他没有再换一张CD。
邱园怀疑他根本不是会主动听音乐的人。
“你为什么会有他们的CD?”
“顺手买的。”
月色平铺大地,如水般透亮,邱园抬头望向月亮,回望时,蓦地撞进他的眼底。风突然放缓,轻轻掀动她铺满后背的稠密长发。
邱园至今都清楚地记得,隔壁摊杨景音的男朋友孟杰给杨景音送了个音箱,杨景音特地拿出来炫耀,问有谁手头上有CD,可以拿过去试试音箱音质。
她吹得天花乱坠,邱园没忍住,从包里拿出自己新买的CD。
当地下走廊响起她最喜欢的一首歌时,所有人跟看神经病一样看向她。
邱园几乎是立马关了音乐。
杨景音不明白,问邱园怎么会喜欢这种鬼哭狼嚎的东西,邱园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无所谓地笑笑:“不知道。”
说这话时,她看着钟应,钟应也看她。
摆摊的最后一段时间,她已经很少见到他了,最后一天,她问杨景音为什么钟应不来了,杨景音耸肩说不知道。
第二天回到家,杨景音给她带过来一包东西,她烫着红色大波浪,嚼着口香糖,靠在邱园家门口,一只手勾着塑料袋,不耐烦地朝她勾勾手。
她说:那小子让我转交给你的。
邱园当场打开,一个小型的最新型的索尼音箱,和一沓那个乐队的CD。
陈国丰担心邱园学坏,一向对她和隔壁李家女儿的交往很关注,邱园也正是知道这一点,几乎不当着家人的面与杨景音交往。
但是那天她看着那个包装随便的袋子,忘了杨景音还站在自家门口,而陈国丰的目光还频频从窗户口探出。
邱园问:“他怎么了?”
杨景音回答:“不知道,有缘再见吧。”
……
夜里空气潮润,酝酿着的水汽扑面而来,钟应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