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刚刚出门是有事?”
邱园扯起唇笑了笑:“没有。”
她拿起文件踱到窗边去看。
陈巍在她耳后骂道:“怎么会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人?我上回去,跟他们详细说了咱妈当初是跟他们签了协议的,包括房改的费用都是咱妈出的,我还找了咱妈以前的同事出面证明当时类似房屋的租赁价格,他们给的那点钱根本不是买房的价钱......”
忽然,邱园扭头匆匆朝外走,手里捏着文件:“我出去打个电话。”
“给谁?”
“罗懿青。”邱园觉得这个理由服人,“她不是在律所工作吗,我去咨询咨询。”
“哦哦好。”陈巍知道她的小姑子罗懿青。
邱园强行将不安压制,表现在脸上就是凝重,陈巍觉得姐姐紧张过了头,倒也不用这么急。
“你先坐着,冰箱里有吃的。”邱园嘱咐一声风风火火下了楼。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震得陈巍不禁皱了皱眉。
邱园快速下楼梯,感到前所未有的眩晕。
跟钟应的关系是她主动的,她想过他跟林盛鸣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将一切都公之于众,想过他用所谓的忠贞把自己逼到绝路,可她从没想过如果这一切被陈巍撞见。
原来她最怕的是这个,是来自最亲的人的失望和质疑。
钟应手扶上单元门把手,门却忽然被向外推开,定睛一看,邱园脸色发白,一双眼睛冒着慌张的黑气。
“怎么了?”钟应没忍住扶她。
邱园却像弹簧一样弹开,她摇摇头,唇色更白了,钟应的手维持着扶在半空的姿势,心下一沉,还是说:“慢慢说。”
邱园闭了闭眼,再次调整过来时眼里已经平静下来。
“我妹妹来了。”
钟应的动作几不可闻地一顿:“那我——”
“对不起,你走吧。”邱园没想到这话能这么容易地说出口,也没想到原来说这句话时她能这么冷漠。
好像他是什么小猫小狗一样。
钟应一直没有回答,邱园不敢再看他,等了半天不等反应,又狠心催促了一次:“你走吧,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他又怎么猜不出来今天两个人会谈些什么,但是他不知道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这样一种草率又难堪的方式。
他还是不动。
“我可能让你误会了,是我不好,现在说什么耽误了你之类的话都很假,但我确实...”
“邱园。”他轻轻唤她,打断她的道歉。
邱园抬头看他,听到他很快说:“好。”
像打湿的纸巾裹住心脏,细密的愧疚和痛意像菌丝一样蔓延,将眼窝腐蚀得发酸。
他退后了一步,将手里的袋子露出来,邱园才发现他买了一盒荔枝,荔枝壳洗得鲜红。
钟应把袋子递过去:“今天是立夏。”
他忽然冷不丁说,邱园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邱园不接,他又说:“马上就是夏天了。”
她却快哭了:“你别说了。”
显得她像是没有心。
“嗯,不说了。”他坚持把袋子递到她手里。
邱园怕自己再哭出来,干脆狠狠心头也不回地上楼梯,却又听他说:“以后有事还是可以找我。”
邱园顿了下。
他说:“毕竟还是亲戚。”
她下意识反驳:“婚都快离了,还亲什么亲戚。”
钟应站在台阶下,微微抬头,灯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却没有照亮眼底。
“亲人的印记是没有那么容易抹去的,邱园。”
手里的袋子越攥越紧,和手心的汗水粘在一起,发出难听扭捏的窸窣声。
亲人的身份是他们人生的交点,也是诅咒。
“上去吧。”
邱园又往上走了一个台阶,知道钟应一直在看她,肯定连姿势都没变。
这次,她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进去,一直到拐过楼梯,她都没有再回头。
......
听到她的门阖上,楼道里重新归于寂静,声控的灯也灭了,钟应站着,想闭住发胀的眼。
转念一想他光是出现在这里就有可能给她带来麻烦,他像是自嘲地笑笑,转身出了门。
1997年冬天,他跟孟杰一起去地下走廊,远远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邱园穿着厚厚大大的黑羽绒服,手里拿着冰棍。
她早就不穿一开始那种薄薄的搏眼球的衣服了,裹着宽厚的围巾,帽子手套一个不落,露出来的脸小小的,眼睛那么大。
看见他,她忽然不自然地别过头去,钟应也将目光移开,但根据旁边摊位小姑娘双眼红红的反应,应该是货主刚来骂过人了。
他没有看邱园,但没忍住问:“不冷?”
邱园鼻尖冻得通红,咬了口冰棍:“保持清醒。”
她有情绪起伏大的时候吃冰的习惯,人不用烟酒麻痹神经的时候,只能用身体某一部分的突出反应,莫名让自己平静。
她的指尖都是红通通的,钟应说:“别吃了。”
邱园没当回事。可是她确实嘴都冻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受不了看她冻得鲜红的唇,没忍住皱了眉:“别吃了,以后我请你吃。”
邱园当他开玩笑,随口说:“好啊。”
“那就别吃了。”他又说,她这才正视他一眼。
可能是觉得他很认真,认真到她不能糊弄,于是她说:“好吧。我把这个吃完——”
手上的东西已经先一步被人拿走,钟应干脆地走了两步把东西丢了。
邱园不明所以,但直觉并不反感,她笑笑:“到夏天你可得赔我一个。”
钟应沉默一下,问:“夏天?”
“对啊,夏天。”
邱园挑挑眉,轻松愉快的样子落到他眼底,他说:“好,等到夏天。”
不等夏天,孟杰出事,钟应被勒令不准回未市,夏天一晃而过...
也是在那个夏天,她选择了别人。
......
西边的天空映着灿烂晚霞,照得一切都生发着暖意。钟应快步往车上走的时候,在路边摆摊卖荔枝的大妈看见他热情地招呼了声,钟应冲她点头,满脑子都是,2003年的夏天,到底也还是没有变成一件可以被期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