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没有学过画画吗?”邱园放慢笔触,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林盛鸣从小就跟着名家学绘画,一度准备拿艺术当饭吃,根据邱园对林父的了解,他一向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既然那么注重培养林盛鸣,应该也会送钟应一道学画吧。
“学过。”他低头,唇角微微勾起,“没有坚持下来。”
这么一说邱园猛地想起她之前问过林盛鸣这个问题,林盛鸣说大哥刚到他们家的那两年精神状况都不是太好,甚至休了两年学才慢慢恢复过来。
“没事,没有这个爱好还可以有别的嘛。”
茂茂画了一会儿总算是玩尽兴了,揉眼睛就代表困了,钟应把她抱进房,哄睡后很快出来。
邱园也该走了,钟应道:“我送你。”
“不用,家里还有小孩。”
“就一会儿不要紧。”
“嗯。”邱园看他,“懿青最近比较忙?”
“对,听说接了个大业务。我过段时间也要长住杭州,也想多陪陪茂茂。”
长住杭州,邱园张了张嘴想问,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最近工作顺利吗?”他问。
“挺好的,我很喜欢。”
“那就好。”
本想着送到楼门就可以了,不知不觉他就陪着她走到小区外面。今晚难得有这样清爽的空气,花丛中草木的淡香丝丝缕缕漫过鼻尖。他们隔着半臂宽的间距,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小区门口,她想说“你回去吧”,忽然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一道惊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邱园,是你?”
声音有些耳熟,邱园扭头,对上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是她高中同学王千峰,毕业这么多年他们再没见过面,今天属实是意外。
王千峰是班长,高考之后邱园就跟班里的同学大都断了联系。王千峰一直好奇她怎么了,后来听说邱园很早就结婚了,还嫁了个集团老总的儿子,于是同学间就有风言风语说她高嫁后瞧不起人,也有人说是她太骄傲了,一心想读书结果还不是早早嫁为人妻。
“好久不见啊,这么些年组织同学聚会你都不来,怎么,把老同学都忘了?”
邱园尴尬地笑笑:“没有,太忙了而已。”
王千峰好奇的目光将她从头扫到尾,邱园不用想也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班长我先走了。”
王千峰眼睛朝她身后挤挤:“不给我介绍下林总?”
邱园回头看钟应,他在一边静静等着,没有看他们。
她索性走过去,向王千峰介绍:“这是我朋友。”
“哦哦,朋友。”王千峰朝看过来的钟应点点头。
邱园此刻并不想跟他叙旧,迈步朝外走去,谁知道王千峰也朝外走,又跟上她,讲些不温不热的话打发时间。
邱园因此没顾上跟钟应说声再见。
“没想到几年没见,你倒成了大忙人啊,不像我,才从学校出来,什么社会经验也没有。”
邱园客套:“研究生是高学历人群,知识精英。”
“看你说的,哪有那么玄乎,出来一投简历,还不是回声惨淡。现在这个社会啊,根本不看文凭,资源、经历、人脉才是最重要的,会读书又能怎样,还不是得有个好爹好妈?”
邱园张望着看向公交车的方向,怎么还不来,她真的不想同他寒暄了。
“不说我了,这林氏集团两年发展得越来越好了,恭喜你。”
邱园不说话,懒得理他。
“不瞒你说,我大学主修的就是金融。”
“车来了,我先走了。”邱园回头朝他道,说罢快步迎向公交车,坐稳时才顾上看王千峰,他站在原地一直没动。
邱园努力在记忆中拼凑王千峰高中时的样子,纳闷她怎么没早发现王千峰这个人这么奇怪。
霓虹招牌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随着车身的颠簸一帧帧、向后缓缓滑去。邱园不再去想别人,闭目休息。
六月初是陈巍生日,邱园抽了一天空,回家筹备了满满一桌陈巍爱吃的,又去最有名的蛋糕店排队买了个大大的奶油蛋糕。为保持这个蛋糕的完好性,邱园是忍痛打了出租车回的家。
陈巍爱吃爱玩儿,邱园每年都问她想要什么礼物,陈巍的回答都没变过:一桌子好吃的。
不过今年邱园还准备跟她商量些别的,那笔征迁款怎么花,她以后怎么打算,要是买房买到哪里,车子又怎么买…
日子总归是有盼头。
离七月越来越近,邱园咨询过律师,律师建议先同林盛鸣协商,能协商离婚最好最方便。
邱园因此主动联系林盛鸣,她打的是他的私人号,接电话的却是他助理。
“您好,林夫人吗?”
“邱园。是我,我找林盛鸣。”
“不好意思,林总现在一切对外事务都是由我来处理的,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呢。”
邱园没介意:“哦那行,你就帮我转达一句话就成,协议离婚吧,起诉还是太麻烦了。”
那边好像愣了一下:“...要不您稍等,我去帮您接通林总。”
“不用了,你帮我转达就好,谢谢了。”
邱园确实没空跟林盛鸣扯皮,厂里派她去隔壁城市的港口工厂参观学习,明天就出发,大概要花上几天。
走之前回了趟胡同,脚还没踏入胡同,远远就看见一辆熟悉的汽车,驾驶位的人也看见她,下车快步朝她走来。
林盛鸣身上的艺术气息浓厚,他自己也注重外表,搭配都是请专业团队协助,即使现在风尘仆仆赶过来,容貌也依旧清俊得不落半分狼狈。
“我们谈谈吧。”
邱园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等他彻底冷静下来,等他能成熟地面对这段关系。
“好。”
天热邱园不愿意多走,就近进了一家挂着褪色布帘的小茶馆,门口几个老大爷光着膀子蹲在门槛边杀象棋,人头攒动处不时爆发一阵喝彩。
邱园不禁侧目去看,林盛鸣也驻足望了一眼。
“以前我还陪爸一起来过呢。”
“是啊。”邱园当然记得,他第一回来邱园家里时,邱穗把家里里里外外扫了三遍,把平常不舍得换的旧的破的全换了。林盛鸣屋里坐了一会儿,陈国丰跟抽风一样,非要带他出来喝茶,还要带他来下棋,好像他是什么狂热棋友一样,邱园记得自己不放心还跟了出去呢。
林盛鸣后来承认过,见邱园家长他自始至终都没紧张过,只有陈国丰当着一众棋友让他出棋时,他才慌了一下,走错了一步。
他把那一瞬的小紧张讲给邱园,自以为是个乐子,邱园却没笑:
“见我爸妈前,真的一点儿不紧张?”
“不紧张,有什么好紧张的。”
……
柜台小哥招呼着:“二位喝点儿什么?”
“就来壶茉莉花茶吧。”邱园道,“以前我爸请你喝的就是茉莉花茶。他还纳闷你一个本地人怎么不爱喝这个呢。”
林盛鸣笑了,说不出话。
邱园继续道:“我最近也尝试了咖啡,到底喝不惯。”
或许他们就是不合适,从喝什么也能看出来,邱园以前不信,结婚又不是找双胞胎过日子,磨合不是很正常吗,可是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婚姻真的不是两个人的事,起码对于他们来说。
“以前不是不愿意试吗,我怎么说你都不试。”林盛鸣声音也放缓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正常地聊聊天了。
“不是不愿意试,我愿意的,我就是怕妈和家里阿姨笑我。”
邱园笑着回忆,眼中平和得近乎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是我的错,你受了很多委屈。”
婚前他们商量好是要搬出去住的,只是林父的过世让林盛鸣心软,他怕罗纹一个人住着受不了,索性又继续陪她住,邱园也答应。
只不过这样一年又一年,她后来提出了很多次搬出去,他总是装聋作哑,后来吵起来就说有了孩子一定搬,果然能让邱园沉默。当时他想,家里有保姆,又不需要邱园做家务,家里经济条件好她也不用工作,哪怕是不愿意见罗纹,待在别墅的二楼不就好了?
他哪知道原来就是他不让她上班,不用她干活,才让罗纹如此瞧不起她,她原来瞧不起她家庭条件,后来更是瞧不起她“好吃懒做”。
邱园就算出去上班,她也瞧不起她的工作,逼她回来,让她安心生小孩。
罗纹挺神奇的,除了生育的价值外,她眼中的邱园根本别无优点别无长处。
邱园摇头:“不说这个了。”
林盛鸣惨淡地笑了下:“现在我们的话题也只剩最后一件事了。”
邱园道:“等我过几天回来,我们去民政局吧。”
他半天没说话。
“邱园,我知道你不愿意要经济补偿,但是就算是我对那件事的补偿...”
“喝茶吧。”
邱园打断他,显然是不想提。
林盛鸣还想劝劝:“妈不会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