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懿青继续道:“没事儿,大哥大概率在睡觉,你可以进去看一眼,他不一定能见到你,探视时间也就五分钟。”
“...好。”
一整面的双层钢化玻璃正对着病床,邱园站在灰色地砖上,身后,监护仪滴滴答答,混着仪器运作的低鸣,毫无阻碍地嗡进她的双耳。而眼前,钟应躺在蓝色条纹的病号服里,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起伏,阖着眼。
没有人声,一切似乎都是发白、发冷的。
邱园不敢呼吸,总觉着隔着那层玻璃再看他,什么都变成了模糊的,他的脸,他的影子,在眼中跳跃着浅蓝色的噪点,像是闷在水影里。
躺着的面容原本阖着眼,后来像是感知到什么,睫羽轻轻颤动。
钟应睁眼,那抹目光从迷茫渐至清明,渐渐聚焦到玻璃之外的人身上,邱园目不转睛,在视线相接后,眨了眨眼,勾唇朝他笑了。
与此同时眼睛也发酸。
他淡褐的瞳孔隔着玻璃,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在昏暗的背景里依旧很亮,寂静无声的注视,将某种沉重的东西溶解在眼底。
他想,很多次她看他,都是在笑。那年元宵夜在酒店偶遇她,坐在便利店角落里喝冰啤酒,同行的朋友见钟应朝一个方向注视良久,也望过去,见是一个女人,问他:“感兴趣?”
钟应没有立即回应,元宵夜的灯笼和装饰挂了一酒店,到处都是红憧憧的灯影,她也不应该一个人在这里。
“没有。”他回答,准备快步离开时,那个坐在便利店的女人不经意间回头,恰好撞上他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
也是隔着玻璃,邱园举杯,朝他笑了笑,那双眼盛满淡丽。
钟应顿了下,只是点头后就匆步离开。
没想到在酒店的电梯里又遇见她,她喝醉了,眼底水光润润,电梯门开她进来时,携进一股清淡的酒气,她没有看见他,冲站在按键边的人笑了下,凑过去摁下一个数字。
电梯里人多到几近摩肩擦踵,邱园疲惫地想靠一靠,但见四周都是人就作罢,就在这时,被人拽了拽衣袖,她回首,迎上那道不甚清明的目光。
他拉她到角落,隔在人群和她中间,留下一道挺括的肩背。
邱园一直看着他,他隔着距离,没有回头,什么都没有说。
快要到她的楼层时,前面的人微微侧身想让开路,回身看她的一瞬,手掌被人握住,撑开,十指交叉。
邱园还是那样看着他,直勾勾的目光不加掩饰,像头无畏的小兽。
钟应心中轰然,他知道她醉了,她是玩弄的心思,可无论如何,他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变化。
十指交握着出电梯,邱园报了一个房号,在门前,她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就那样轻轻靠在门边,低头注视她:“醉了?”
“没有。”
他往手上使力,算是捏了捏她作为提醒,“进去休息吧。”
她还是摇头,握得更紧。
“怎么会在这里?”
“你呢,你不也在这里?”
钟应有所耳闻她和林盛鸣感情不和,但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钟应道:“进去吧。”
邱园还是固执地握着他,开门,进门后却不开灯。
手心贴合的温度渗过来,钟应心如擂鼓,却什么也没有做,迁就着她,声调平常:“发生什么了?”
邱园的负面情绪在那一刻达致高峰。
记忆根本不受控制,母亲车祸前的笑容忽然裂开血的缝隙;在一切照常的大街上,她幻视素不相识的男人按住她,刹那间她裸露在所有人面前,烟头争先恐后地压过来...
邱园低着头,闭眼与记忆抗争,身体不受抑制地轻颤。
她的情绪反映在身体上,手心渐渐被濡湿,钟应不动声色,呼吸却被她的轻颤割得细碎。
那件事后邱园做了很多很多噩梦,惊弓之鸟一样防备着人的靠近,只是她却发现,只有眼前的男人,她不仅不害怕,甚至不排斥他的靠近。
或许是醉得不省人事,她很想试试...试试翻转角色,如果她主动打破自己的梦魇,世界能不能重新在她眼中变得平和...或者彻底毁灭。
“钟应,今晚你有空吗?”她的嗓子发紧。
她情绪不对,钟应不会就这样离开,他道:“我陪着你。”
不够,邱园轻摇头,制止了他开灯的动作,她踮起脚,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他的嘴唇,凑过去,在紧张到几乎忘记呼吸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亲吻他。
如果那个时候,他能知道她是怀有何种心情吻他就好了。
可他不敢深想,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懦弱的懦夫,他小心翼翼地守着界限,他用“合适不合适”的标准将自己圈死。
一阵后,得不到回应的邱园无力地分开,抬手飞快地摸了一下眼睛,笑着别开眼:“...今晚要和我一起吗?”
钟应等她情绪稍稍稳定,扯开面巾,递到她手里,声音依旧是淡的:“你醉了,好好休息吧。”
邱园闻言松了手,说不清是心里是失落更多还是放松更多。
钟应只能像个没有感情的人一样,隔着距离看她,用目光描摹她的眼、鼻,情绪几近冲毁理智,但那道防线还是坚不可摧。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她只是醉了,如果一切发生,她会后悔,她会被负罪感淹没。
他是肖想她无数次的无耻之徒,这种罪孽,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待会儿我让人送醒酒汤上来,喝完好好睡一觉。”拼命压下胸中乱窜的酸涩气息,钟应离开前道。
邱园塌下肩,没有回头。
醒酒汤送上来时,他不放心,跟人一起过来的,却见她连房门都没关,还是坐在黑暗里,眼泪在脸上冲刷出浓重的痕迹。
不过在见到他时,她还是笑了,很释然的,带有愧疚、自厌和讨好的笑,她不在乎了,她或许回味到了羞耻,但是她不在乎了。
这回是他主动走近,关门,轻轻捧起她的脸,吻她。
要是他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要是他懂得她已近崩溃就好了...他迟钝到该死,清高到可恶。
但是一切都沉淀到现在,他隔着玻璃再次看见她笑。
他的视线像沉郁的潮,慢慢漫过来,邱园后知后觉地才读懂其间的浓重。
她吸了吸鼻子,往前一步,在玻璃水哈了口气,然后抬手,两点一弧,一个小小的笑脸跃然眼前。
探视截止的提示音响起,邱园双手合十放在耳边,示意他要好好休息,他还是那样看着她,邱园像是无奈地笑了:你听见没?
钟应终于点点头,邱园得到回应后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