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懿青有高度的职业敏感性:“你是说,是大哥间接或直接导致了孟杰的入狱?”
“有可能。或许打架和入狱,根本就是两件事,孟义连没有追究钟应打人的责任,但不能接受钟应间接导致自己儿子入狱的事实。”
罗懿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今天一天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情,她现在脑子里也一片浆糊。
“时间也不早了,你今天太累了,早些休息。明早我去医院看钟应吧。”
“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了。”
”没事的懿青,就算家人做不成,我们不也还是朋友吗,我和你,和钟应。”
“…也好,昨天我就熬大夜处理工作,明天早上绝对起不来了。”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邱园今天也累,身心都经历了太多大起大落,原以为上床就能睡着,结果还是体验了一番困得要死但是就是睡不着的经历。
第二天她去医院看钟应,陈巍和陈国丰听说钟应心脏病复发,也都很担心。
打人风波直到钟应脱离危险,从重症病房转入普通病房后才得以处理,周宏在医院等了三天终于见到钟应,不免激动:
“哥,你没事儿吧?”
他跟钟应认识了这么多年,从一起打工的穷小子到现在,钟应带给他的是陪伴也好,帮助也好,都已经深深刻在他心里,尽管不常联系,周宏在心底里拿钟应当兄弟。
年轻那会儿钟应的体力是他们那伙儿里最好的,但是容易白脸、喘气,周宏的爷爷是个村医,他对生理知识了解得多点儿,猜测他是心脏不好,建议他去医院看看,钟应是去了,回来却说不严重,稍微注意点儿就行。
到后面几年,钟应真是拿命拼事业,为此身体出了好几次毛病,周宏每次来探望,都惦记着他心脏上的那点儿问题,今年他终于做了手术,谁想到还没有恢复好,就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
周宏来之前心里就忐忑,钟应是个狠人,但那是针对生意场上的人来说,他决策果断,目光毒辣,否则不会在短短几年内将回收行业做大做强,又转向新兴的汽车制造业。
但是一旦面对的是姓林和姓罗的那家人,周宏就说不准了。他姓罗的养母明确表示家产不会分给钟应,周宏觉得这倒是能理解,人之常情嘛,不然钟应安心当公子哥就好,出来跟他们一样这么拼命干什么。
主要是五年前那档子事,厂长儿子孟杰是个人渣,他勾引、猥亵和□□厂子附近那些年纪轻轻,早早出来谋生、没什么背景和手段的漂亮女生,奈何孟义连是个有本事的,笼络得住上面的人,把什么官司都能压下来。在孟杰犯下□□罪之前,钟应因为一件事打了孟杰,孟义连或许也有约束儿子行为的意思,或许认为青年之间的互殴再正常不过,他没有深究钟应的责任。
反而是罗纹,是他那个养母不知道怎么发现了,她跳出来,逼钟应给孟家道歉,如果不照做,她会把他送走。
他记得钟应质问她为什么,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冷淡,很平静,她说:为了这个得罪孟家,不值当。
钟应道,我可以承担责任。
罗纹道,你还小,不懂这些利害关系。
她用尽各种手段、人脉,强行逼钟应离开,联合孟义连,不让各家厂子雇佣钟应,逼他去外地待几年。
钟应没有妥协,他还是选择留下来,用和周宏一起收集的证据,给了孟杰致命一击,送他入狱。后来他们才知道,孟家上面有人,孟杰进去后,因为失去孟家庇护,罗纹的表外甥第一个入了狱。
那之后的三年内,周宏完全失去了钟应的消息,这是可以料见的结果,他敢举报当地龙头儿子,他就要承受积攒的人脉和资源一夕之间全然崩塌的结果,他肯定待不下去。
没想到有朝一日,钟应创业回来,邀请他加入。
彼时钟应已经是小有成就的人,每到一处总有人敬称一声钟老板,只有周宏记得问他一句:不容易吧,你也是个苦命人。
他只知道他老家的宅基地,他父母的赔偿金,他祖父母的积蓄,全部被他祖父母作为林光远资助钟应的回报,抵押给了林家。
那对善良的老人应该也没有想到,钟应成年后再从林家拿东西变成了无望之想,因为罗纹只认唯一的那个继承人。
周宏替他不平,不懂钟应的感恩之心从何而来,他父母意外身亡,虽然是被富人收养,却是眼巴巴地把仅存的财产捧上去讨好,就算遇见的养父是个好人,但还不是为了家庭和睦而妥协牺牲养子。这种人生,给他他也不要。
但钟应不会,他对一切都全盘接收,像是没有自己的需求。
周宏兀地记起那年他在工地上,夜里起夜的时候不慎在冰面上滑倒,摔断了腿,一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是钟应发现他不见了,出来找他,把他背了回去。因为不是在白天出的事,工地一分医药费不出,是钟应垫的钱,送他去的医院。
他被他背在背上,出来讨生活后第一次如此狼狈,没忍住哭了,钟应装作没听到,想了想问:“你不是一直想去体验马桶吗?”
周宏一愣:“怎么了?”
“今天刚好我请了假,我们都有空,我带你去上马桶吧。”
他说得那么平常,好像是要和他一起去吃西餐一样平常,把周宏那点儿难为情也磨没了,他问:“你上过马桶?”
钟应点头,彼时周宏还不知道他养父家有万贯家财。他背着他,精准地去到了三环内最阔气的一家商场,不顾售货员想拦没敢拦的眼神,让他“尽情地、自由地”放松自己。
这点称不上温暖,反倒是充满了窘迫的经历就此就在周宏脑海里,无论后来他怎么发家也忘不了,原来马桶是可以坐着的,瘸着腿上也不痛苦。
这种带着成长痛的经历,他是和钟应一起经历的。
所以现在,面对刚脱离危险不久的钟应,尽管是万分不理解他不对新闻诋毁做出任何回应的决定,周宏是忍住说法,沉默着,用沉默尊重他。
“…知道了,你安心养病,我再过来看你。”
“好。你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