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可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背叛可汗?
赛伊儿:因为可汗让人在龙化州城和苇甸建起寺庙,容留南人僧众。如果吉答人的信仰都流向寺庙,他们就不会来找我看事,也就不会向我奉送牛羊,他们的财物全都拿去供奉佛前,这势必损害我的利益。
阿伊可敦:说起来,我也不喜欢僧众和寺庙。
赛伊儿:为什么呢?
阿伊可敦:我知道你平常给人看事看诊,或者去八部观礼,会索要礼物,但是你要的东西不过是些牛羊。吉答人本来就游牧为生,就算你拥有再多牛羊,吉答汗国的牛羊总数也不会减少。可我见过南人们供佛用具,大多金镶玉嵌,非常华美。但是吉答不出产金银玉石,也没有擅长制作这些器物的工匠,金银和金银匠来自东边的勿吉,宝石和宝石工来自西边的粟弋。如果礼佛之风在吉答人中蔓延,人人相互攀比,追捧金银玉器用以供奉,吉答就需要从他国获取大量金银玉石,作为交换,我们需要献出大量的牛羊,时间久了,吉答的牛羊就会越来越少。牛羊是很有用的,羊毛可以纺织成布,做成衣服;也可以擀成毡子,做成帐子。宰杀牛羊可以得到肉食,剥下的皮子,硝熟后可以做成腰带、靴子。金玉是很华美的,但是金玉无用,不能御寒也不能果腹。当我们不缺吃穿的时候,当然贵金玉而贱牛羊;可到了缺吃少穿的时候,牛羊就会贵于金玉。草原上风云变幻无常,有干旱造成的黑灾,有暴雪造成的白灾,都会使孳畜大量死亡,吉答八部会陷入饥馑。谷物可以在丰年的时候储存在永惠仓中,等到灾年再拿出来赈济百姓。牛羊又不像谷物那样可以仓储,等到饥年再吃。真到挨饿受冻的那天,一斤金子能换回一斤肉食吗?一片金箔能换回一张皮子吗?
赛伊儿:你说得非常有道理。嫂子真是非常聪慧。
阿伊可敦:谢谢你的夸奖。
赛伊儿:所以我想和嫂子说一件事情。
阿伊可敦:我不想听。
赛伊儿:我记得那一年,涅伊儿刚当上可汗,我还没有成为可汗。就是在那一年,涅伊儿找来一个男孩,让你同母异父的哥哥,拔里·缅思,收为养子,缅思为那个孩子命名,石鲁隐,你应该还不知道石鲁隐的亲生父母是哪位吧?
阿伊可敦:应该是哪家贫苦的牧民吧。把平民家庭的孩子抱给国舅部埃懃抚养,可汗也算做了一件大好事。
赛伊儿:那你一定也记得,还是那一年,你的亲弟弟阿古只失去了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你的弟媳妇因此郁郁而终。
阿伊可敦:我记得,那个孩子忽然就不见了,地上还留下血迹,一直也没找到遗骸。都说孩子是被狼叼走吃掉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赛伊儿:你弟弟的孩子不是被狼叼走的,是被人抢走,送到缅思那里了。石鲁隐其实是你亲弟弟阿古只的孩子。
阿伊可敦:怎么可能,谁会干这种事情呢?
赛伊儿:世里·涅邻。
阿伊可敦: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赛伊儿:当时我给你弟媳妇接生,她分娩后,我又在她帐中留了几天,照顾她。我亲眼见到那个孩子被抢走,抢走孩子的正是可汗的宿卫,挞马军。我本来也不知孩子的去向,后来我遇到石鲁隐,偶然看见他后腰的胎记,我才知道他就是当年被抢走的婴儿。
阿伊可敦:缅思和阿古只知道这事儿吗?
赛伊儿:缅思应该能猜到孩子的来处。阿古只应该早就从妻子那里得知,孩子被挞马军抢走,应该也能猜到孩子的去处。
阿伊可敦:可汗有必要这么做吗?可汗很倚重我的亲眷,他提拔我所有的兄弟,我同母异父的哥哥拔里·缅思、拔里·迪辇,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舒鲁·鲁速,我的亲弟弟舒鲁·阿古只。如果你说的就是实情,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可以帮忙的。
赛伊儿:帮什么忙?你去找涅伊儿的麻烦?缅思和阿古只因为与你的血缘,才能得到可汗的重用,如果把这件事放在明处说,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他俩不会怨恨涅伊儿或你,因为你俩是他们权力的来源,但是缅思和阿古只会互相怨恨。其实,这就是涅伊儿想要的,他要你的几个兄弟相互有嫌隙,但是各自忠诚于涅伊儿,这样他们不会结盟。你的兄弟都是将相之才,结盟之后会变得强不可制。涅伊儿一边重用你的亲眷,一边也时刻提防着。世里氏的先祖涅里,当初摒弃可汗尊位,退居臣子位置,但是涅里暗中教诲子孙,一定要紧握权柄,一旦有机会就立刻夺取汗位。在这种教诲下,才有几代之后涅伊儿翻身上马的这一天。涅伊儿害怕你的兄弟也像涅里一样包藏祸心,怕他们的子孙将来威胁世里氏子孙的权力地位。
阿伊可敦:你是个满嘴谎话的人,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赛伊儿:可以。你可以不相信我,你可以相信他。我也相信过他,但是我现在快死了。那么你还要相信他吗?
阿伊可敦:我会去查这件事的,我不会相信你这个骗子的。
赛伊儿:你好像对我有什么不满?反正一整壶毒酒已经流进我肚子,我注定要死,你不妨说说看,我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阿伊可敦:毒杀八部埃懃的事情,是你给可汗出主意,你给可汗提供毒药。你还让可汗告诉所有人,是我出的主意,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要是八部因此生怨,一定会来刺杀我,你陷我于危难之中。
赛伊儿:他是这么对你说的吗?他对我说的,完全不一样。
阿伊可敦:他对你说了什么?
赛伊儿:他用的毒药确实是我送他的,但那是很久以前,在你们结婚的时候,不是最近给的。他对我说,是你怕寡不敌众,叫你用我送的那盒药膏,把人先毒晕再补刀。他还说,也是你,劝他向众人透露,毒药出自我手。他说你想把我一起拉下水。他还说,告诉我这些,是不想让我死得糊涂,他还让我不要怨你,说你害我,都是为了他。
阿伊可敦:他说的什么呀?我没有出过这种主意,我真没有。所以,你信他的?你怨我?
赛伊儿:我不信他,我知道不是你。我和他一胎双生,一起长大,我可太了解他了。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想拉什么屎。其实毒杀八部埃懃的主意就是他想的,毒药是他自己翻找出来的。事后,又怕别人瞧不起他用阴私伎俩,所以把责任全都推到你我头上,保全他的体面,不惜置你我于险地。而且这不是他第一次害你,诸弟最后一次作乱,他带着大部分兵马开拔,把你和牙帐、神纛旗鼓都留在黑山纳钵。他就是用你诱敌,放任诸弟去黑山劫掠,他没有给你留够守军,也没有派出兵马驰援,根本不考虑你的死活。这次的事,他在我面前污蔑你,在你面前构陷我。他对你撒谎,让你恨我,让你来给我毒酒。将来哪天他看你不顺眼,又会重提你今日毒杀我之事,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你。
阿伊可敦: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还真是可怕。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你不是他的双生妹妹吗?我不是他的妻子吗?我为他生了三儿一女,我照拂他的部众,我保卫他的汗廷,我举荐我的兄弟为他所用。我做错了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赛伊儿: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他心里没有妹妹,没有妻子,没有任何别人,他只在乎他自己。你也没有做错什么,你是个好妻子,但他并不是一个好丈夫。想想牙里果的事情,你就能想明白了。不过,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离开的时候,记住外面看守的面孔,将来有机会一一除掉,别给他留下把柄,你记住了吗?
阿伊可敦:他离间我俩,又骗我亲手害死你,我要去杀了他。
赛伊儿:别杀他了,他是可汗,身边有那么多宿卫,杀了他你也得死。我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
阿伊可敦:我和狼睡在同一张床上,我要怎么好好活下去?
赛伊儿:你要像熊那样长出爪子,你得有自己的兵马才行。
阿伊可敦:缅思掌握拔里氏,鲁速掌握舒鲁氏,迪辇担任北宰相,阿古只是大埃懃,我的兄弟手下兵马众多,都能为我所用。这还不够吗?
赛伊儿:兄弟难道就可信吗?我就是被我自己的双生哥哥杀害。你兄弟有兵马,也只会为他们自己所用,你只是他们从涅伊儿那里汲取权力的纽带。要是你和涅伊儿对立,他们不会站在你这一边,他们会投靠涅伊儿,毕竟涅伊儿才是真正掌握权柄的人。即使有一天他们和涅伊儿对抗,也不会是因为你,只可能是为了他们自己。所以说,兄有弟有不如自己有,刀柄要在自己手里,骏马要在自己□□。
阿伊可敦:我真的能做到吗?
赛伊儿:你三四岁的时候,我就见过你。我那时候去舒鲁氏走亲戚,要拜访姑妈撒葛,你当时对我说,你想做大可敦。姑妈撒葛掀帘走进来,问你是否长大后想要嫁给可汗,你又说不是。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是想做可汗的妻子,你是想做吉答汗国地位最高的女人,你想做草原的主人。所以我知道你是有野心的。你弓马娴熟,涅伊儿曾经让你暂领挞马军,保卫族人。诸弟叛乱,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你能迅速收拢一小股挞马军,在黑山与小匀德实交兵,保住了神纛、旗鼓,保住了涅伊儿的可汗颜面。所以我也知道你是有能力的。我一直都很想坐牙帐里那个尊位,但是我做不到。我体弱多病,幸好你身体强健。我装神弄鬼做不到的事情,你拥有钢刃铁蹄,没准可以做到。所以我祝愿你。
赛伊儿忽然吐出一大口血,腹部剧痛难耐,倒在阿伊的怀中。阿伊抱着赛伊儿,流着泪不停地说“对不起妹妹,我错了”。
赛伊儿:没事的……你只是……被他利用……
阿伊:我还给你毒酒。
赛伊儿:没事的……我活够了……我很累……
阿伊:你把酒吐出来是不是能活?你吐出来,我帮你逃走。
赛伊儿:这是砒霜……活不成的……你的路还长……别耽搁在这……
阿伊:我要做些什么?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
赛伊儿:我快死了……有件事……拜托你……
阿伊:你说吧,我一定为你做到,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到。
赛伊儿:他赶尽杀绝……乙辛隐……我孩子……学生……救救她……
阿伊:我答应你,我保证让她好好地。
赛伊儿:还有件事……拜托你……
阿伊:你说,你说。
赛伊儿:亲爱的阿伊……听我说……别再叫我妹妹了……
阿伊:你是在怪我,怪我误信小人,毒害了你。
赛伊儿:我不是怪你……你和我……既不同父……也不同母……你比我小几岁……你叫我妹妹……我叫你嫂子……无非都是随着他的称呼……他是你丈夫……我的哥哥……可是咱俩本来就是血亲……我的姑妈撒葛……是你母亲……咱俩本来就是表姐妹……并不是因为他才成为亲戚……你不要叫我妹妹……就叫我表姐吧……
阿伊:表姐,对不起,表姐。我要怎么才能救你?
赛伊儿:真的……救不了……砒霜太毒了……你快离开……
阿伊:表姐,我陪陪你,我陪着你。
赛伊儿:还要疼两三天……才会死……他恨我甚深……不让我好死……你快走吧……
阿伊:两三天!要不我用腰带勒死你,也让你好受些。或者我一锥子攮死你吧,你送我的刺鹅锥,我一直带着,让我攮死你吧。
赛伊儿:他是要我病死……像余都古……锥伤索痕……就不对了……他会迁怒你……你不要……留下把柄……
阿伊:怎么办?表姐,我要怎么办才好呢?
赛伊儿:快走……表妹……快走……桦皮壶……拿走……我的路……到头了……你还要……走下去……走下去……走远点……再远点……登高些……再高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