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站在门外,防止别人靠近,同时她也窥视门内的父子。皇后知道,石鲁隐一直都心有疑虑,怀疑把他抢走送人的幕后主使就是皇后。可是石鲁隐不曾质问她,她也没机会为自己辩解,要是由她提出此事,又显得有些刻意了。这些话今天从阿古只口中说出来,倒是比她来说更可信。阿古只几句话,就为皇后洗脱嫌疑,以后石鲁隐会全然忠诚于皇后。
阿古只咽下最后一口气,戎马倥偬的一生走向尽头。石鲁隐伏在阿古只胸前哭泣,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婴孩卧在父亲怀中,良久,他起身以刀剺面[剺面:在葬礼上用刀划伤面部,以表达哀痛,或表达决心],血泪俱流。石鲁隐出门见到皇后,叉手一拜,只道“谢谢姑母”,皇后知道,这一回他是真心实意的。阿古只用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时间,又为皇后做了一件事情,想到这里皇后潸然泪下。阿古只是世上最好的弟弟。
前北宰相、国舅部舒鲁少翁房敞稳,佐命功臣,阏氏·阿古只,病卒。
皇帝诏令勿吉国改称东吉答,忽汗城改称天福城,意为上天降福。皇帝在龙泉宫南门外的点将台上,按照吉答习俗杀青牛白马祭祀天地。皇帝打开龙泉宫的府库,将库中各色宝物赐给铁国的功臣将士。皇帝诏令,大赦天下。皇帝诏令,勿吉国各府各道的节度使、刺史都来天福城朝觐述职。皇帝诏令,派遣使者到唐国、高丽国,告知他们铁国业已占领勿吉国全境。不久之后,高丽国与黑水勿吉人都遣使来天福城,向铁国朝贡。
战事并没有完全平息,一些勿吉人占据城池,揭竿而起。瑕州城拒不投降,夷离毕康照、左仆射韩·匣列领兵攻打之。东部沿海的安州、定州,西北的鄚州,纷纷叛变,惕隐安端率军讨伐。
但是比起这些,皇后更担心的是,太子的问题。皇后发现太子纳了一个妾,此人出身勿吉国王族大氏。皇后想起前几天,勿吉世子大·光显忽然离开城外军营,不知去向。皇后怀疑是太子被美人迷惑心智,私下将大·光显放走了。但是皇后没有实据,只能指责太子沉迷女色,把留在纳钵的两妃四孩全都抛在脑后。太子强辩:“男人三妻四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皇后懒得和他多说。
春光明媚,为安抚皇后丧弟之痛,皇帝携皇后出城郊游。沿着天福城西的忽汗水上溯,帝后来到一片巨大的湖泊岸边,此湖在天福城西南四十里,勿吉人称之为忽汗海,形似一条巨龙在山间蜿蜒。帝后在忽汗海畔钓鱼。皇后对皇帝说:“我记得你和天人有过约定,还有三个月就到期限了,你就该退位了。你有没有想过,退位之后要去哪里度过余生呢?”皇帝默然不语。
皇后继续说道:“我觉得这里就很好,钓着鱼,吹着风。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你还在鸭渌江入海口钓过鱼呢,有机会我也想去。你退位后,咱们可以到处游山玩水。或者咱俩在东吉答度过后半生,也不错。”
皇帝:可是,朕并不想退位。
皇后:如今铁国四境太平,再也不用打仗,你还有何可忧虑的呢?
皇帝:呃,太子太年幼,这么大个国家交在他手里,朕不放心。
皇后:突欲二十七岁,不算年幼了。他娶了俩媳妇,孩子都有四个了。
皇帝:可是,朕并不想退位。朕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比如去往更远的西边,攻打黑色汗国;比如去往南边,攻打南国、高丽国、新罗国、百济国;比如向东渡过重重海波,去攻打海那边的日本国。太多事情,朕都想去做。你说,看在朕立下这么多丰功伟绩的份上,看在朕造福这么多吉答人的份上,上天真的不能给朕多些时间吗?
皇后:那你希望上天再给你多少年呢?
皇帝:越久越好,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能长生不死最好。
皇后:上天一定会给你更多时间,毕竟你是一位如此伟大的帝王。
皇帝:谢你吉言。还是老妻体贴我。
皇后:说到突欲,我也觉得他轻佻,不够稳重。你西征的时候,他欺辱老臣,要不是我替他善后,他早就被人骂死了。最近他还娶了一名大氏女子做妾,不少人说他好色无德呢。
皇帝:是该让他干点正事,挑点重担。可铁国疆域辽阔,人员复杂,交到他手上,朕不放心,怕他搞砸了。
皇后:那就给他一小块地方,让他练手呗。
皇帝:你说让他去哪里好呢?
皇后:我也不知道。你说这里是不是挺好的?有山有水的。
皇帝:这里确实好,东吉答地方不大,人口简单,弄不出什么大乱子。让突欲在这里历练几年,再让他回纳钵助我治国。
皇后:你做主就好,我相信你。
天赞五年三月末,皇帝诏令改元“天显”,意为“上天显应”。皇帝诏令铸造“天显通宝”铜钱,在国中发行。皇帝封长男突欲为东吉答王,建元甘露,称制,赐服金冠白袍金带乌靴,一应礼仪比照皇帝。皇帝又为东吉答王任命四位相国,侧直懃迭剌为左大相,前勿吉国老相为右大相,前勿吉国司徒大·素贤为左次相,大于越曷鲁之弟兀里为右次相。皇帝下诏,在东吉答行大赦令。
突欲惶恐不安,舆服礼仪都是次要的,从太子变成东吉答王,是降等改封。突欲私下问皇帝:“父皇这是不要儿臣了吗?儿臣不想当这个东吉答王,儿臣想像从前那样,仍旧在父皇帐下当太子。”
皇帝爱怜地抚摸着突欲那片光滑的头顶,说:“你长大了,也要学着独当一面了。父亲知道此地临海,潮湿不宜久居,但还是要把你留下来,你就替父亲好好地安抚治理这些勿吉人,让别人看看我们父子二人的爱民之心。而且只有你来统治东吉答,父亲才能放心。你不会在这里待很久,几年之后你深得民心,父亲就会让你回纳钵,到时候仍旧册封你为太子。不过父亲怕你在这里偷懒,所以父亲对你提些小要求。每年东吉答要向镔铁汗国进献苎麻布七万五千匹,马一千匹。你不会让父亲失望的,对吧?”
突欲满口答应:“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会做到的。”
天显元年夏四月丁亥朔日,发生了日食。皇帝想起离天人约定的期限,只有两个半月了,皇帝惶然,以为日食是上天在提醒他尽早退位。皇后见皇帝怏怏不乐,劝他去游山玩水散散心。考虑到铁国内外再无大战,皇帝听从皇后的建议,帝后二人离开了天福城向西而去,东吉答王送行。挞马军、属珊军各分出一小部随侍帝后,铁军大部仍旧留在东吉答镇压叛乱。帝后走走停停,一路上尽情游玩,转眼已经过了六月半。皇帝仍旧活蹦乱跳,没有半点不妥的迹象,皇帝开始觉得,上天或许会收回之前的约定,看在他是一个那么伟大的皇帝的份上。
帝后行至涑州,唐国使者姚坤赶来报告国哀,唐帝朱邪·亚次崩殂。皇帝追问详情,姚坤回答:“今年四月,先帝身边的伶人郭从谦突然发难,率众攻入洛阳兴教门,先帝身中流矢,崩于绛霄殿。都城大乱,先帝义兄邈佶烈率军入洛阳,平定乱局。在百官屡次劝说下,邈佶烈只得受命监国。然而先帝诸子及兄弟十人,或死于乱军,或不知所踪,百官拥立邈佶烈为我唐国新帝。”
皇帝得知此消息,反而暗自松了一口气,想来前不久日食所预示的灾祸,是朱邪氏身死乱军之中。皇帝坚信,上天终究还是偏爱他的,这个帝位,他可以一直坐下去,长长久久。皇帝开心极了。
皇帝让使者姚坤下去休息,皇后狐疑地问:“这事邪门。一个伶人怎么忽然造起反来?还一呼百应的。大侄子家十个男人,竟然一下子齐刷刷地全没了。我看那个新帝邈佶烈可疑得很呐!”
皇帝叹气道:“皇帝家里邪事多。咱们看破不说破。”说到这里,皇帝忽然笑了一下,道:“幸好咱家都挺好的,几个孩子互相友爱。前几天听人说,东吉答的沃州、定州叛乱,二皇子立刻带兵平定,他这样用心辅佐太子,朕心甚慰。不过朕更高兴的是,上天已经放过了朕,什么两年之期,也都不作数了。”
皇后心想,本仙子可没说不作数,仍旧记挂着这桩事呢。
帝后继续游玩,东边的消息也不停地传来。铁利州也叛乱了,当然还是二皇子去平定的。东吉答左大相迭剌急病离世,皇帝听闻后,十分伤心道:“我这个弟弟最是聪明,可惜他早年卷入叛乱之事,朕无法任用他,他的才华也始终得不到施展。他好不容易等到朕起用,可惜天妒英才,他竟然就这么去世了。”
皇后抚摸着皇上的背,说:“皇上真的是太爱迭剌了。”
皇帝:这些年,多少故人都去世了。
皇后心想:是啊,多少故人都去世了,也该轮到你了。
战争都已经结束了,皇帝也没什么用了,再活下去也只会变成昏君,为万国耻笑,留百世骂名,不如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