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晨的薄雾已散,青砖地面上的露珠终于被升起的日头蒸干,只留下深色的水痕蜿蜒在砖缝之间。
张大夫提着药箱跟随春儿匆匆穿过庭院,枣木箱体上的铜扣脆响与步下细微的“嗒嗒”声,形成稳定的节奏一般。春儿脚下步伐稳健,看着就像已经习惯这种急速步伐。
“春儿姑娘,沈少爷昨夜...”张大夫终是跟上了,开口询问道。
这张大夫,外貌看着就是上了岁数的,银白胡须上还沾满晨露,在朝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春儿脚步未停,只是稍稍放慢速度:“昨夜睡得倒是安稳,不曾咳嗽。”
可以说是少爷生病之后,睡得最好的一次。也是够神奇的,也不知是不是昨夜的汤药起来效果。
见阁楼的纱帘已开,春儿立马将老大夫往楼梯方向引。
“张大夫,小心台阶。”春儿提醒道。伸手虚扶了一把老大夫的胳膊,心想着:毕竟也是一早赶过来,也是劳累了些。
张大夫摆了摆手,“春儿姑娘,真是折杀老朽了,这几步台阶,我还是能走稳的。”话音未落,左脚已经踏上了木台阶,步子很稳,不像年迈的老人,药箱上的铜扣又发出“铛、铛”脆响。
等两位上到二楼,想要敲门而入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儿往下张望,原来是匆匆赶来的是沈夫人和丫鬟燕子。沈夫人一袭紫色旗袍,发髻纹丝不乱,但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春儿,带张大夫先进。”沈夫人显然也是注意到了楼上的张大夫,并不想再耽搁宁儿的治疗时间,提醒着停顿的春儿,带着燕子紧赶着上了楼。
*
沈晏宁见敲门进入的,除了之前从寝室离开的丫鬟外,身后还跟着一位年长的大夫。
嗯?大夫都请来了。
那自己是真的穿了。
那原世界的自己还真是噶了呢。
不敢相信,这要真是民国,那岂不是许多地区都在发生的战争,没法避免了?
自己可是新世纪的三好市民,成不了大才,看来是躲不过了。
“沈少爷。”张大夫走近床边,朝沈晏宁点点头,声音沉稳,“容老朽为您诊脉。”
沈晏宁懒洋洋地倚在枕靠上,晨光透过素白寝衣,将他微胖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待他反应过来时,大夫已经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只见他熟练地打开药箱。药箱分三层,整齐摆放着各种瓷瓶、银针和牛皮纸包,取出一块绣着松鹤的脉枕。
沈晏宁盯着那个脉枕,忍不住挑了挑眉。
作为一名现代人,他确实对中医的把脉诊断保持少许的好奇心。
都用不上听诊器。
这算什么?中医门诊体验游?
他乖乖吧手腕搭在脉枕上,眼睛却忍不住往这大夫身上瞟。也许对方刚从药方那边赶来,沾了些湿气,衣角还挂着几片零星的药草叶子,全衣衫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那是一种混合着陈皮、当归和艾草的气息,不难闻,倒是新鲜得紧。
张大夫的手指搭在少爷的右腕间,指尖微凉。他闭目凝神,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房间里静得,好似能听到心跳声。
大夫诊断期间,沈晏宁眼神又飘到其它地方,好家伙,这一病,需要那么多人来看着?
除了多一位陌生的丫鬟,昨夜见到的那位贵妇也在,见她那担忧的表情,定是这具身体的母亲无疑了。
“舌苔。”张大夫突然道。
沈晏宁下意识伸出舌头。张大夫凑近观察,沈晏宁又闻到了艾草的药香。
“嗯...”张大夫收回手,张大夫捋着胡须说,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松弛,“风寒入体,经过一夜的发汗,如今脉象算是平稳了些,再吃两剂药就会好了。”
沈夫人身后的丫鬟燕子,连忙上前,递上一块热毛巾。大夫擦了擦手,从药箱下层取出几个纸包。
“这是紫苏叶,煎水服下。”他手指灵活地包着药材,“这是防风,三钱足矣。这是...”将药材交代给身侧的丫鬟。接着从药箱取出笔墨,在宣纸上写着沈晏宁看不懂的药方,
看着大夫那一举一动,如此娴熟自然,没用现代的体温计,仅靠把脉就判断病情。
真是良医啊。
“每日一剂,早晚各服。”他将药方也交给了身侧的丫鬟,又转向沈晏宁,“少爷且安心静养,莫要再贪凉下水。”
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项,便立马收拾起手边的药箱。
好似在赶场一般,快速有序。
沈晏宁望着张大夫微微佝偻的背影,目光落在那吧随着动作轻颤的银白胡须上:胡须末梢已经有些发黄,像是许久未曾精心打理。
想起现代的医院的退休制度:六十岁后,就是抱着保温杯在公园里遛弯的年纪,可这位老人还在背着药箱过来看诊。
真是敬业的很。
“大夫今年高寿了?”沈晏宁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张大夫的动作顿了顿,枯瘦的手背放在药箱上,“咔嗒”一声将枣木药箱关紧。那清香的药味瞬间被阻隔了起来。他缓缓直起腰,眼神带着莫名的沉重。
“老朽五十有六了。”他轻声答道,声音明显比之前的清朗了些。
沈晏宁眨了眨眼,有些诧异。在他的认知里,这位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大夫至少也该六十多岁了。
“您看着...”沈晏宁斟酌着用词,“比实际年纪要年长些。”
张大夫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挤出几道真诚的笑纹:“行医之人,难免劳心劳力。”他边说边将枣木药箱提起。
沈晏宁这才敏锐地注意到,老大夫提起药箱时,手臂肌肉的线条流畅有力,还有刚刚整理药箱时,那双布满斑点的手虽然粗糙,关节却灵活得很。
“少爷今后好好养着便是。”张大夫拱手交代完最后一句医嘱后便往外侧走去。
“夫人不必过忧。”大夫向沈夫人拱手作揖。身后拿着药材与药方的燕子,同时走向前,将药方递到沈夫人手里。
“有劳张大夫了。”沈夫人的声音温婉,眼神却关注着手中的宣纸,见上面写的都是去寒暖胃的药材,忧心一夜的心终于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