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迅速起身,逃离这张桌子,像逃离一座由自己亲手制造的刚爆发完有迅速冷却的火山废墟。
他快步融入甲板旅客稀疏的身影里,背影僵直。
风更大了些。
那封塞满了吐槽、绝望和思念的“遗稿”,一个角被风吹得倔强地扬起来,似乎在展示着被涂改的伤痕。
风稍歇,它又颓然跌回冰冷的桌面上,伏贴得如同从未被写过。
冰冷的风似乎暂时吹散了清晨的些许眩晕,却吹不散喉咙深处顽固的恶心。
许初夏几乎是踉跄着回到那间幽暗的舱房,仿佛深海鱼重返巢穴。
洗手间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嘈杂。
他鞠起冷水泼在脸上,水流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滴落。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冰冷,却压不住胃里翻涌的浊气。
口袋里被揉成一团的蓝色餐巾纸被掏出来,看也没看,便被投到马桶中。
纸巾沉落,被涌起的水涡撕扯、绞碎、最终消失在那令人心烦的旋涡尽头。
……短暂的逃离结束了。
许初夏擦干手,轻轻拿起那台沉甸甸的专业相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贴合掌心。
他走出幽暗的卧室,来到阳台,他强迫自己与大海和重山对视。
眼前的世界是凝固与浮动交织的荒凉。
远方绵亘的岛屿被枯黄的草甸和顽固的地衣苔藓覆盖,形成一层厚实而贫瘠的皮,紧紧裹住黝黑嶙峋的骨架。
海面呈现出一种沉郁凝滞的灰蓝,偶尔有白色浪沫在翻卷的波涛间闪过,像是某种生物急促的叹息。
视野所及之处,是庞大坚硬又不容置疑的原始荒芜感,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悬浮于寒冷的水波之上。
咔嚓。
...
下午两点,身后卧室床位的方向才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下床轻巧的落地声。
许初夏捏着相机的手指收了收,背影没有动。
脚步声转向洗手间,短暂的水流声之后,门被拉开。
那个只相处了二十四小时的、名为余知雨的青年走了出来,他身上带着水汽和干净皂角的气息,与舱房里因密闭而略显沉闷的空气形成微妙的对比。
几乎同时,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余知雨顺手按铃唤来的管家推着一辆精致的餐车走了进来。
银质餐盖揭开,盘踞其上的是一小片煎至完美的鸭胸肉,表皮金黄香脆,切面透出粉嫩的肉质,斜搭着几枚用波特酒熬煮得晶莹剔透的无花果,浓稠的酱汁在一旁勾勒出漩涡。
另一盘则是青豌豆蓉做底的鳕鱼,点缀着纤细的芦笋尖和翠绿的豆苗,极尽法式料理的精细与冷感,连香气都带着距离感的凛冽。
“特意为您准备的,先生。”管家微微颔首。
“多送了一份。”余知雨的目光随意地掠过双人份量,转向窗边的许初夏,嗓音带着一种刚睡醒尚未散去的平淡,听不出一丝尴尬或热络,
“要一起吗?省得浪费。”
拒绝的话滑到嘴边,早餐那杯浓缩黑咖和冰冷油腻的牛角包遗留的阴影还在胃里沉坠。
“不吃苹果就把苹果吃了”的画面在他头脑里快速闪回。
饥饿感像迟到许久的信号,迟钝但坚决地升了上来——
他确实已空了一整个清晨和白昼。喉咙里那点顽固的恶心似乎退却了些许,被胃袋真实的空虚取代。
“……好。”
许初夏最终吐出这个字,放下相机,走到铺着素白桌布的小圆桌旁。
两人隔着小小的白瓷餐具落座。
刀叉落在餐盘上,发出冰冷轻响。
没有要求管家服务,空间里便只剩下细微的、近乎审慎的咀嚼声,
还有被他们共同忽视的,船体在冰冷海流中稳定运行所发出的微不可查的深沉嗡鸣。
许初夏切割着那块粉嫩的鸭胸肉。
酱汁的甜、无花果的腻、还有鸭肉本身过于丰富的脂香在口腔里混合成一种沉重的负担。
他强迫自己吞咽,胃部却又悄悄拧紧,仿佛在和这种陌生的、繁复的味道激烈抵抗。
这绝对不是抚慰中国胃的东西,他想,每一口都像在咀嚼冰层。
“对了,”
余知雨似乎已经吃得差不多,动作不疾不徐,用一种闲聊天气般的语气开口,
“之前微信跟你提过,房间里东西想稍微动动。没忘吧?”
许初夏用叉尖拨了下盘中孤零零的豌豆苗,点头:
“你随意。” 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压住泛起的酸涩,
“不影响拍摄就好。”
嘴上是这么说着,手却缓缓放下餐具,他打算暂时离开留给管家和余知雨私人空间。
眩晕感随站起的动作猛地冲上颅顶。
他手指倏然扣住桌沿,骨节硌着大理石桌泛出青白,借那一点真实的痛感锚定晃动的视野,餐食的浓烈余味混着船体震动在胃里翻搅沉坠。
他对着目光虚落在余知雨的肩线稍后处,略微颔首。
“午餐…费心了。”
船身的轻微晃动似乎更明显了些,许初夏唇线紧抿了半秒,声音平直得像刚切开的冰面:“我出去处理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