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楼陷入一霎的诧异,在一缕转瞬即逝的不情愿炊烟飘过后,追捧的急切点燃了场上所有笑脸。
钱庄郭老板道:“正好,商会会首的选期也快到了,咱商会内部的选票今天就都给出去吧!”
赌坊安小娘道:“是啊,以青怜班主在安南的威望,在商会当会首还是往咱脸上贴金了!哈哈!”
酒庄杜老板道:“是啊,青怜班主,您可千万不能推脱,要不叫我们怎么办呢。”
“……”
竞相附和的声音响起,她抬手将声息了下去。
“可我不是商人,能当商会会首吗?”青怜侧头看向董可盈。
董可盈掐了一下掌侧,急忙挤着个笑脸:“能!当然能!怎么不能呢。”
“可我记得……”
“规矩是人定的,不合时宜了就得改!”
廖桉也忙应和:“是啊!规矩能改!能改!”
“能改。”她吐出这两个字后,冷笑出了声。原来规矩想改就能改。
身侧的董可盈偻腰笑道:“青怜班主,要不七天后搭的台,就当贺您当选‘安南商会第二十任会首’的大宴?”
“好主意啊!好主意!……”
她泡在不知名为物的深海里,第一听到比戏音更美妙的旋律,真令人着迷。
“那我等各位的好消息。”
“欸欸!”
她挑唇扫视一周人,一声怵怵的惧话弱弱耳侧:“青怜班主,我多嘴一句,您……和刀猖狼是什么关系?”
满场余光落在她和廖桉中间,她不慌不忙瞟过廖桉,淡然开口:“廖大人。”
“不该问的。别多问。”
廖桉一手汗再擦过额顶:“明白……明白。”
楼内泱泱的讨好笑声,在她越过楼门那刻仍在。
午后明阳毫无顾忌撒在她身上,往昔炙烤的刺痛今一朝竟让她这般享受,她迈腿跨上马车,宽大的马车帘撂下,像摇篮一样马车奔走,从商会的戏楼穿梭至安南的大街小巷,最后的最后回到了最初的——芳慧园。
*
她成为了安南商会的新会首。
座无虚席那日,她唱的还是独角戏,演的是双生莲,四海来的官者和商者惊叹的不止是她的戏音,更是她的滩着血的成名路——一个戏子能够让全安南的百姓拥护爱戴,能够让全安南的商人心甘情愿捧她上商会会首的位置,能够让安南的知府纡尊降贵帮她做东。
她们说她的戏声是传奇,她也是传奇。
台上帷幕落下后,青怜在台下,与品阶不同的官员捧杯相敬,游刃有余在各路商帮间碰杯表迎,流连在民众的掌声里。
这一刻,她再不是谁的徒子,不是谁的鸟雀,她青怜就是青怜。
繁华喧嚣的这一夜落下,她特地让车妇走过那条尸体至今无人敢收,尸腐臭气熏天的街道。
“叽喳——”
一只夜鸟停在门匾破碎的杨宅大门最上方,幽暗天幕下,夜鸟叫了一声,目送马车在这条腐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
“轱辘——”
她出行的马车再没有清静过。
“青怜班主!您今日得不得空?我们家主特地从千里外驾马来,就为了听您一句!您肯不肯赏脸到楼里唱一出啊?我们家主备了……”
青怜闭眼扶额在阔大的马车小憩,这是在这条街上被堵的第三回了。
“青怜班主说过了这三日不登台,早早等着我们青怜班主登台的人多了去,叫你们家主耐心等着,别来拦马闹事。”马车内传进镖师粗犷的驱逐声。
明显拥挤的车厢外钻进市井中民众体恤的声音,“哎哟,叫你们家主好好等着,我们青怜班主够忙的了,成日被人围着,怎么歇两天都不叫人歇了。”
“是啊,你们这些外乡人光知道听戏,青怜班主要是累坏了,平白要叫我们担心了……”
彼时距她红极四海的那场戏结束,已经过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来安南的人络绎不绝,她接待乡音各异的官员、庄主、儒生……无数,累是累了些,但她,很高兴。
青怜舒了一口气,抬起帘子,望向马车前头不远一个衣着尚雅的家仆,笑着制止了镖师,问:“小姊妹是柳庄主家的吗?”
“是。青怜班主好生记性。”
“青怜收到过信,知柳庄主要来,叫人安排的客栈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不周小姊妹只管到芳慧园来找我。”
“没没没,班主您是周全好客人儿,只是我家主是个性急人,总等不住。”
“近来劳碌,嗓音有损,柳庄主千里迢迢,青怜不愿含糊,只能恳请柳庄主体谅体谅在下了。”
家仆领她的谦和,自然没接着纠缠,连点头退至一旁,“欸,行,青怜班主,小的失礼了,您好生歇着。”
青怜又笑环周围一圈维护她的民众,有几个小少年拥到她马车下,她半探身子,对满是热心的人们作揖:“青怜劳烦大家担忧了。”
后,重新坐回马车里。
外头的热闹丝毫不减,她仍能听到镖师叫人“别挡道”的声音。
镖师是廖知府给她请的,她曾听过杨铅霖和廖桉是如何相识的——杨铅霖买匪杀喻县令一事发生在安南管辖的山道上,受理这件事的正好就是廖桉。
现在杨铅霖死了,廖桉应该也很怕刀猖狼来找她寻仇吧。
如今,廖桉是将她像大佛一样供起来的。青怜阖上眼,唇边的笑越扬越起,其实她本还因怕刀猖狼来戳破她的谎言而惴惴不安,但如今这种心惊被高处的溢美之言泯灭了。
她拿杨铅霖的银票去钱庄取银两时,没有人质疑她。
她圆了刀猖狼的愿,把钱给廖桉,让她修缮城墙,廖桉陪笑着收钱,照她的话办了。
她觉得答应刀猖狼的事她做到了,刀猖狼应该不会来找她麻烦了,而的确,刀猖狼再也没再出现过。
满街喧嚣在她十五岁最末的一个月里沸腾,她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她青怜的人生,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