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知韫闻言心中一沉,细想确实如此。
当年她为寻小乞儿去见折冲都尉,不料都尉已被问斩;后来去找中书令徐云卢,他也莫名死在政事堂。
张郢简这边本来只需要誓死捍卫住皇上的地位,助大胤江山永固,却莫名其妙的批了个折子让去打太平已久的邶王,半路还遇到了樾王的埋伏,结果跟樾王有勾结的不是冯良渚,而是李长京,今天又遇见提督太监,发现了他跟李长京的来往,可偏偏李长京又成了具冰冷的尸体静静躺在众人眼前。
他们仿佛活在一个巨大的圈套中,有人正在一步步将他们逼向绝路。
宫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出来一个说法,大胤就是在骨肉相残中建朝,这个宫城本身就是一个阴气弥漫的地儿,那些死掉的亲族都化成了冤魂,从那些高官下手,再一步步的夺走皇上的寿元,这让宫里的人都活在惶恐中,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从皇上的泰天宫到贵妃的馥仙殿,从司礼监到鸿胪寺,几乎人人每日手持三炷香,祭拜后又小心翼翼插入香炉。
张郢简前几日还闹得沸沸扬扬,说李长京迟迟不现身,定是心中有鬼。这下倒好,不是心中有鬼,是自己真成了鬼。
聂知韫这两日也心绪不宁,虽不及宫中众人惊恐,却也担忧死亡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非要来京城,进这深宫?细想来,她现在唯一所求,便是等名单拟好,手刃冯良渚报家仇,然后抽身离去,就当从未踏足此地,回到父亲身边继续做她的太守之女,上戏台唱戏,找到那个小乞儿。
现在宫里的人,凡是跟皇上能扯上点关系的,也都是身不由己,听天由命。
太常寺内,张郢简斜倚软榻——这是通宵忙碌后难得的清闲。司马炆已命人将李长京装入棺椁,想必现已归葬,由专人送回故里。若非与樾王、齐成章勾结,或许还能入祀太庙。但魂归故里,也算大胤对他为官十五载的交代。
“世子妃,我本不该让你来京城的,都怪我让你卷进这次皇城的劫难。”
张郢简不敢看她,但聂知韫分明看见他眼中流露的愧疚。对“世子妃”这个称呼,聂知韫一是倚仗这个头衔才能在宫中自由行走,二是张郢简语气虽仍带戏谑,却已透出疲惫不堪,她便也未反驳。更何况,这个头衔终究是她自己决定顶在头上的。
夜色还不算浓重,张郢简定定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思忖些什么。
“是我自己要来的,多亏你让我找到了真正的仇人。”聂知韫悄悄窥视张郢简的侧脸。月光倾泻,将他脸庞分割成半明半暗,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眼神清冷。她心中暗忖:“这恶佛陀,倒真有几分姿色,难怪锦珠会倾心。”
皇城,门下外省。
每到夜幕渐渐拢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又是如约而至,一阵凉风掠过轩窗,雨滴飒飒的落进了窗户下头的木桌上,一个人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水珠,脸上泛起了计谋得逞的笑,轻快的坐回了椅子上。
“现在就剩下尚书省的冯良渚了。”那人话里话外都充斥着一种骄矜自满的语气,“想不到你一个太监,杀起人来还真是麻溜的很呢,齐成章!”
“大人深谋远虑,料事如神。奴才自当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绝不能在我这儿出了岔子。”
“等我当了宰执,那掌印太监的位非你莫属。”那人满意的点头,“生逢云蒸龙变的乱世,甭管发生什么事,都是加快大胤衰落的一个步子,即便聂知韫不曾行刺,即便昌玺帝未曾病倒,大胤也已千疮百孔,日薄西山。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握时机,见缝插针。”
齐成章低了低头:“大人您说得对,可那个冯良渚我们何时。。。”
“冯良渚此人,我亲眼看着他一步步登上尚书令之位。你要知道,这世道,真正有能之臣寥寥无几,甚至可说多是酒囊饭袋。他们能居高位,要么靠阿谀奉承,要么只因资历老些。你来得晚些,他们便愚昧地以为你不如他,实则自己才是一无是处。可皇上偏偏就喜欢这样的大臣。”那人顿了顿,“如今李长京的尸身已被他们发现,我们也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说完,招了招手,齐成章颔首微微点了点头,躬身退下。
见齐成章没了影子,他的脸顷刻阴了下来。
“想我当年对大胤皇帝鞠躬尽瘁,忠心耿耿,却落得那般下场。既然容不下我,就休怪我无情……”那人紧握茶杯,在震耳雷声中猛地将茶杯砸向地面。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他含泪失笑,神情恍惚,“待我大权在握,定要让所有人——为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