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清那刻着“如朕亲临”的金牌,惊得魂飞魄散。这御赐令牌可先斩后奏,岂能用来插队买糕点?
她急得跺脚,又不敢高声,只得压着嗓子唤道:“张郢简,快回来!”
那魁梧身影挤入人群,周遭怨声四起,可见着腰牌又纷纷噤声。聂知韫长舒一口气——京城百姓到底见过世面,若在入云,见此令牌早该伏地跪拜。
见没有掀起什么大点的风浪,聂知韫常熟了一口气。到底是在京城住着的人,要放在入云,看到这腰牌不得把头埋土里去?
没一会,张郢简后头又站上了人,聂知韫这次能透过人缝看到张郢简愣头愣脑的开始搁那指东指西,几乎每样都来了个遍,怀里头揣着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的糕点,又莽撞的从人堆里冲出,直奔着聂知韫跑来。
聂知韫侧头用手捂住脸,故作好奇的朝前头的青楼撒望着,另一只手扯住张郢简的衣袖大步地离开了这里。
道两边虽有茶楼酒肆,匠铺作坊,最显眼的还是挂着“寻欢楼”三个斗大金字牌匾的青楼,楼外的清倌人粉敷面,黛画眉,脸庞白净嘴唇微薄,红裙细腰娇媚荡漾,见有酒客到来,就热烈的迎上去招呼着,最楼上搁了一面纱,纱里头有个人影,扭着如描似削的身姿,吸引着无数的看客。
聂知韫曾经也是个戏子,对这种卖艺的女子倒没什么偏见,本无意多看一眼,可见张郢简目不转睛,心头莫名泛酸,想也不想便拈起块甜糕塞进他嘴里:“看什么看!”
张郢简嚼动着忽然进了嘴里的甜糕,半是恍惚半是茫然的伸手轻轻抚了抚有些生疼的嘴巴,好想歹想的就是猜不到聂知韫怎么突然火从天降。
好在天上飘起来的长明灯吸引了聂知韫的注意。
“今年长明灯较往年更盛,多是祈愿圣体安康。”张郢简递来一盏明灯,遥指灿若星河的天幕,“若非明君得民心,怎会有这般景象?”
聂知韫接过手来,抬起眼帘,凤眸微动,把如海的长明灯看作是通向小乞儿的长路,,小乞儿正在月亮里头瞧望着她,自己载着这盏灯飞向他的身边,仿佛再走几步路,就能重新拉起近十载未曾碰过的手,于是一抹微笑从眼底涌出来,兴许,这些长明灯里,就有一盏从小乞儿的手里飞向她的长明灯,人没有相聚,可思念在长空相拥。
“绕云湖的莲花是为祭奠逝者。系上红绸写上名讳,彼岸之人便能感知牵挂。”待灯盏升空,张郢简又递来粉荷与红绸,“亦有祈求宽恕之意。
聂知韫眸光一沉,花影印在她的泪眼里,顾盼生辉,却又清澈如泉水。
“娘,祖父,戏院里和一道刺杀的同伴们……你们可安好?”聂知韫的眼神黯淡下来,手有些颤抖,一面吸着鼻子,一面嘀咕着,几滴泪珠湿了红绸,一缕微风又乱了思绪,“郢儿哥,若你真已不在人世,望你知晓……我从未忘记。”
而今她愈发看不清张郢简是敌是友,是并肩同行的伙伴还是相互利用的过客,抑或是惊鸿一瞥的相逢,还是白首不离的良人。
她俯身,将花小心翼翼的放在水面上,顺着带起的波纹,凝视着粉荷慢慢飘向湖心,刚想移开视线,却瞟到了一朵花上写着白良用的名字。
她诧然环顾,终于在人群中觅见那道微驼的身影。正要上前问个明白,却被张郢简一把攥住手腕。
“先不要着急,我们放长线,钓大鱼。”
原来张郢简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太医令。
“知道我为什么要穿着书生的衣裳出来了吧。”张郢简的眼神极为冰冷,甚至比凉阴的冰窖还要冷上几分,“虽然只是出来写了个花绸,这可是皇上最信任的太医,这样明目张胆的无视皇上的话,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语罢,张郢简纵身一跃,轻盈的落到墙头,两个漆黑的眸子像鹰一样掠过所有人,聂知韫在墙下吃着桃花糕,安安静静的候着,听见一阵树叶的窸窣声,张郢简便落在聂知韫面前,他的眼角弯了弯,似乎是在轻笑着,聂知韫知道,看来是找到了。
聂知韫咽下甜糕,支支吾吾道:“去哪了?”
张郢简:“回宫了。”
甜糕有些凉了,聂知韫的心也凉了,失望隐藏在聂知韫略微不见波澜却依然闪过一丝可惜之意的眼神里。
“我还见着,白良用跟一个人见面了。”
聂知韫停下拿着一个鲤鱼糕的手,问道:“谁?”
张郢简抢过聂知韫手里的鲤鱼糕,挂着有些傲娇的笑意轻轻晃了晃头:“冯良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