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了点反应,手塚以为是自己逾越了,沉声解释,“我之前路过有看到你。”
但她并不是惊讶于手塚突然问话,也不是惊讶于手塚会知道自己打球。
她只是惊讶十五年前的少年跟十五年后的少年,所说的话简直一模一样,总是让她恍惚。
让她心生动摇。
见她不吱声,只是盯着自己,手塚停顿,“怎么了?”
她合上课本,“没什么。”
双手合十后,她看着自己揉搓着指尖,“这段时间在忙合唱部的活动,等过一阵我还是打算会继续的。”
她抬头,怜悯的笑了笑,“不好好运动的话,这个身体就不行了。”
不要再像十五年后,突然某一天倒下,给她周围的人添麻烦。
那个时候他也这么问过她网球的情况。但是她与他长期的相处,已经能明白他问出这个问题就是准备带自己去打球了。
同样的夏季,阳光晴好,微风和煦。周末的私人网球俱乐部球场空旷而安静,只有清脆的击球声规律地回响。
手塚国光站在球场一侧,身上是简洁的白色运动服,与他在职业赛场上叱咤风云的形象相比,此刻的他收敛了所有凌厉的气场。他的对面,是握着球拍,显得有些无措的自己。
自从成年,成为青学的教师后,她便很少触碰这颗小小的黄色球。
而每次提议来打球的都是手塚。
她知道他是看了她近期例行的体检报告,她的肺活量和肌耐力仍低于平均水平,医生再次强调了适度,规律锻炼的重要性。
可是……她本来就不打擅长运动,又因为职业稳定,真的鲜少锻炼。
于是,在一个她看起来气色稍好的周末早晨,他看似随意地提起:“最近网球打的怎么样?今天天气不错,要去试试挥拍吗?对呼吸调控和核心力量有好处。”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将“为她健康考量”的目的严密地包裹在“一项有益活动”的建议之中。
她虽然学生时代是与好友一起打过网球做康复性锻炼,但此时面对在职业赛道上耀眼夺目的手塚,她有些忐忑:“我…打得很差,会耽误你时间。”
“无妨。基础练习而已。”手塚的回答没有一丝波澜,已经拿着两人的装备在门口等她。
根本不容推脱。她汗颜。
真正站在球场上,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与职业选手——尤其是与手塚国光之间那鸿沟般的差距。
他甚至没有移动,只是站在原地,用极小的动作幅度,就能将球轻轻地精准地打到她的拍前。
被如此的喂饭,再不努力……
“不用发力,先感受节奏。重心前移,挥拍时转肩。”他的声音穿过球场,平稳而清晰,没有一丝不耐烦。
她咬牙努力,但身体协调性并不好,时常击空或者把球打飞。
每当她失误,手塚并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走到场边捡回球,再次回到位置,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力道和角度,再次将球送到她面前。
“手臂放松,手腕固定。”
“眼睛看球,不用看我。”
“脚步微调,不需要大范围移动。”
他的指导言简意赅,只针对动作本身,绝不包含任何情绪性的评价。他没有像教练那样高声鼓励,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失望,只是重复着喂球,观察,给出简洁指令的过程。
渐渐地她发现,他喂来的球,速度,力度,落点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感到难以应付,又恰好需要她稍微努力一下才能够到,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她的跑动和消耗,仿佛经过精密计算。
这就是职业选手的计算能力吗…
可她并没有余力去感叹他的实力。
练习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似乎是到达了极限。
几乎在她停下动作的下一秒,场对面的手塚就停下了发球。
“休息。”他言简意赅,放下球拍,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毛巾和一瓶标着自己名字的水瓶,走了过来。
他直接递上水:“补充水分。慢一点喝。”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拿起另一条干净毛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擦了擦额角和颈后的汗。
他的指尖隔着毛巾偶尔碰到她的皮肤,带着运动后的温热,一触即离。
“呼吸放缓。”他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提醒道,“用腹部呼吸,像医生建议的那样。”
成年的手塚无比可靠,又自带威严,她自然乖巧地跟随着他的话语尝试调整呼吸,喝了几口水。
手塚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没有看手机,没有做别的动作,也没有盯着自己,只是看着远处的树林,仿佛在给她时间,又仿佛在默默计算着她的恢复时间。
几分钟后,见她呼吸逐渐平稳,脸色也回暖了些,他才开口:“还可以继续吗?量力而行。”
他的询问永远给她留有余地。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练习继续。
而后来,她注意到他给球的频率似乎更慢了一些,球速也更缓了,仿佛无形中又为她调低了难度。
可抬眼望去,网对面的手塚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份细致的观察和不着痕迹的体贴,却无声地融入每一次挥拍和每一次停顿的间隙。
中途,她尝试努力突破,想打出一个稍微有点力量的回球,结果用力不当,球拍差点脱手,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小心。”手塚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还未抬起身,他就已经穿过了大半个球场,来到了网前,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确保她站稳后便立刻松开。
“不必着急。”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控制,节奏,呼吸,是现阶段的重点。”
她有些难耐。着急…她可能是有些着急吧。
她究竟要消耗这个男人的耐心到什么程度。
一小时的练习时间到了,手塚精准地叫停,仿佛体内有一个精准的计时器。
“今天到此为止。过度疲劳反而无益。”
他整理好球拍,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略显沉重的球拍,和自己的拿在一起。
“感觉如何?”他一边走一边问,视线扫过她的脸,评估着她的状态。
“还好,就是有点累。”她隐藏起自己心底的情绪,仅仅是诚实回答。
“嗯。初期正常反应。回去后适当拉伸。”他给出专业的后续指导,随后他拎着两人所有的行李准备离去。
坐进车里,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先调整了空调出风口,避免冷风直吹她。然后递给她一件早就放在后座的,薄薄的针织开衫:“穿上,避免着凉。”
她侧头去看他冷峻的侧脸,他专注地看着路况,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却处处都是他的严谨性格和责任感。
但那一刻,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他本就长得白皙,修长的手除了有薄薄的茧之外,他从未摘下的铂金戒指在无名指闪着低调的光芒。
他即使是在最重要的比赛也未摘去,她曾经问是否会影响他挥拍的力道,得来的也是手塚一直以来简短的“无妨”。
他是个责任心很重的人。
他虽然话不多,却做的永远比说得多。
她感受着身上那件还带着他车上常备的,淡淡洗涤剂味道的开衫,在她的心中,悄然滑过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暖流。
还有一丝……
对自己的……
可能是相形见绌吧。
若对象不是这么完美的手塚,可能她也不会觉得自己有这么自卑。
其实……她只是身体弱了一点而已。她的父母也从来不会让她觉得自己跟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但她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
想要更努力,让自己健康起来。
让自己能够去回应手塚对自己不厌其烦的耐心,去回馈他。
若是下次体育新闻记者再问到“你的另一半是怎么样”的时候,希望手塚可以堂堂正正的回答是个健康活泼的女子,而不是“不希望打扰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