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枋是怎么看待这里的呢。他心想。是讨厌这个让老板放弃安定生活的非法组织,还是不甘心与老板生活在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不甘心当年居然会是被“放弃”的一方,所以才会决定来这座城市。
直到摩天轮转到底,他将这样的想法藏在心底,并暗自发誓绝不让它有朝一日重见光明。
提着两盒冰淇淋的青年和不知谁人打着电话,等在出口处,见他们相伴走到出口,把冰淇淋递给他们,摆了摆手,安排他们按着导航散步回酒店。
“明天和我出一趟海,没意见吧。”
……出海?
*
午后两三点的太阳格外耀眼,波光粼粼的海面闪着令人头晕目眩的明光,海水色彩的浓淡程度似乎有所不同。
“不会是你想玩游艇,所以找了带我们出海的借口吧……”
“怎么会呢?当然是要让你们看看横滨的海啦。”
这个男人真的不需要“工作”吗。
他们离海岸港口越来越远。耳边剩下海浪的喧哗与游艇发动机的鸣响,城市的繁华现代与世间忙碌皆被海洋拒绝,不愿让其染指天与海在可贵的时间里对彼此的深深遥望。海上的风景往往能弥补悲剧前奏的苍凉。
说实话,这往往是杀人抛尸的好机会,
樱遥订了明天上午的回程票。
本意是来横滨与好友见一面,能见到老板当然更好……但没想到除了给老板添了一次麻烦,他后续没能再见到老板本人。
这次短暂的横滨之行,过程有所起伏,但最终平稳结束。
“昨天晚上,我听人说他在外地忙呢。”
既然连老板的同事也这么说,看来这次没有机会再见到老板了。
离开游艇时,樱遥还在这么想。他原以为自己接下来只要等到明日一早,就会顺理成章开启自己的回程。
可谁知,不打招呼就闯进酒店房间的青年,会在他睡得迷迷糊糊时喊醒他。
他纳闷这家伙怎么没房卡却能进屋来,也以为是不是自己睡过头误了事。他立马摁亮手机屏幕。
“……现在是半夜一点多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我有办法让你在一个小时内见到佐久间。去不去?不去就算了。”
青年没逼迫他必须在半夜跟着自己行动,但苏枋此时出现在了房间门口,带着他意料之中的冷静神色。
他知道自己非去不可了。
他们这两日早已体会过青年的车技,堪称一心二用的典范,开车的同时还能扭头和坐在后座的他们聊天。
在漫长又死气沉沉的夜里,司机停不下的高谈阔论给寂静的夜色添了一把火。但离开横滨市区,没过半个小时火很快被飘摇的雨丝浇灭。
“放心吧,他没出事。今天晚上,他们就能忙完手头的事,行动计划写着明日——也就是今天白天回横滨来。”
和你的时间刚好错开呢,你们真不凑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可是老板的工作。可你怎么知道老板今天的行动?
苏枋隼飞也问,“你不是说过,你打听不到?”
“哎呀,你们两个笨蛋!”
进行中的,以及尚未进行的行动计划,当然是机密中的机密。司机很不满意二人的质问,“可我刚才不是说,他们今天晚上忙完了?”
既然忙完了,随随便便就可以“打听”到。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被信天翁压缩在一小时以内,哪怕天公不作美,夜空中阴云遮蔽月光,雨丝遍洒大地。
司机嘴上说着“到了”、“到了”,两名乘客却看不出这片废土风格旧工厂似的地方哪里会有人。
樱遥降下车窗,几道似乎极其悠远的回响立马伴着被风吹斜的雨丝传入车内,将本就忽上忽下的心叩响。空气中不只有灰尘被雨水打湿散发的气味,还有浅淡却挥之不去的硝烟味,无形中包裹着从此地经过的每一个人。
车略微减速,深入灰扑扑的建筑群内,多行驶几分钟,才看到几辆歪歪斜斜四处乱停的车。有几人站在车门旁窃窃私语,听到车辆驶来的声音后当即拔枪,却在看清司机的面容后,面露诧异神情。
欸?
“佐久间在里面吧。”
“……是的。”
但里面的情况比较复杂,如果找佐久间大人有事,也麻烦在这边稍等。
不远处即刻间迸发出刺眼而瞩目的银色流光,暴露了他们所寻之人的位置。信天翁胡乱点了点头,随即一脚油门踩死,冲向那片低矮建筑背后平坦宽阔的停车场。
那是什么?比闪电时间久,比月光更明亮。樱遥尚未得出答案,信天翁已经开车冲进了那片空旷场所。
直线两百米车程,目睹汽车潇洒漂移入场的人无不感到惊奇震撼。
这是什么情况?但好帅的漂移。
目击者心中都这么想。
虽然不太了解□□组织的内部运作规律,但两名乘客多少能意识到,半夜喊他们出门的人,把他们带到了“犯罪现场”。
“你还没干完活吗?这都多晚了。”
有人在苦思冥想回忆来者的身份,因为他觉得眼熟,有人认出了车牌于是放下戒心。
还有人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
车熄了火,鸦雀无声的停车场里,只有青年从车窗探出头去和他们的上司打招呼的声音。
*
樱遥记得老板以前——他是指老板还是“老板”的时候,常穿素雅干净的浅色。喝酒也穿,看店也穿,去港口散步也穿。
横滨也有港口,很著名的港口。
两日没见的老板少见的穿着一身黯淡的黑。黑色衬衫,黑色长裤,依旧规矩地系着领带,手里却拎着一把剑刃细长的武器。
他忍不住暗道,难道老板是隐藏身份的剑术高手?!不然,什么人会在现代社会用刀剑,犯罪组织的成员居然这么传统?
剑柄被握在戴着手套的右手,末端指向地面。淋在其上的雨从剑尖滴落,融入在地面积聚的雨水当中。
黑色低跟靴踩进积水里,带着一身凌冽冷意的青年顺手接过下属递来的干净外套,迈步走近不请自来的一行人。
“安排撤离吧。”
“是。”但接下任务的下属转身时脸上仍是露出显而易见的困惑。那位先生虽然开车漂移进场,但看着不像有急事和自家上司说。
等青年换好干净外套,站在驾驶位车门外,樱遥又惊奇地发现老板拿在手里的长剑,不知何时换成了他熟悉的长柄伞。
“基于你令人不解的擅自行动,我有权命令把你送进地牢。假如我们的行动尚未结束,你的爱车,只会变成爆炸的引线。”
青年的嗓音比往常更嘶哑几分。
他们没看到的是,在见面之前青年做出了何种举动,在对付何等疯狂的对手。
单看地上凌乱斑驳的黑色痕迹,雨水冲刷不干净,只能等大自然的风化作用将污黑磨灭。
“首领同意的话,随便咯。先在牢房接个网线,不要耽误我工作,否则你也会被首领凶一顿的。这小子——”认真接完话,信天翁抬手指着后座其中一个身形僵硬的乘客,“他今天上午就走了,你们之间见面的机会,那可是见一次少一次。”
青年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驾驶位车门上的操作钮锁定车门,对着想开门下车的人说,“别下车,苏枋。这场雨会越下越大,待会儿,跟着他返程。我最晚,夜里回去。”
还有你。
“下次来横滨,也记得提前说。你打算怎么走?新干线,还是乘飞机。”
这一天,信天翁对佐久间弥津的双标程度有了全新的理解。佐久间的性格其实一直为他的友人所诟病,甚至有时明着吐槽两句,但仅此而已了,因为他们也自嘲过组织里早就没有正常人了。
正常人根本不会成为他们的同事。
正常人也会离他们很远。
他断言,爱凑在佐久间面前的那帮学生也没多正常。
对那两个小鬼的态度那么好,对他居然是那副脾气。这和欧洲部门的那家伙刚好相反,他听说水落望音的脾气有在慢慢变好,但佐久间的脾气是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了。
难道工作越久,就越可能变成另一个自己?总不能说,这也是向他们的首领学来的吧。什么都学,就等于什么都没学。
工作害人不浅呢。
上午九点,他捎带一程,送樱遥去车站,告别语是“下次就别来了噢”。
被佐久间放在身边的小子提醒樱遥别睡着然后坐过站。
这小子熬个半夜就睡眼惺忪,和旁边那个小鬼说话时有气无力的,精力就那么有限吗?
他先走了,没再管那两个小鬼有没有别的计划。
车内广播正在播报天气。他听了一会儿,发动车准备先回家。
看来横滨今天还是不会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