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为同福客栈的后院披上了一层温柔的橘红色纱衣。劫后余生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汇聚于此,准备用一顿丰盛的晚餐来驱散连日来的阴霾与疲惫,也像是为这段惊心动魄的旅程做一个暂时的告别。
厨房里热气蒸腾,十三姨正麻利地处理食材,孟叔叔挽起袖子帮忙处理一头刚猎来的山猪,手法娴熟。柳夜白抱剑靠在廊柱下,看似闭目养神,嘴角却带着一丝放松的弧度。而在前台,王妈正对着一块新刨光的木牌,用刻刀仔细地、一下下地刻着“薛秀”的名字,神情少了平日的嬉笑,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沉静与悼念。
路小花回到自己房间,平复了一下因系统升级而依旧有些活跃的心神,想了想,从系统那似乎扩大了少许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个精致漂亮的奶油蛋糕。蓬松的淡黄色蛋糕体,覆盖着雪白香甜的奶油,上面精心点缀着这个季节难得的、颜色鲜艳的各类新鲜水果,散发出诱人的甜香。算是为这场“团圆饭”增添一点甜意,或许……也藏着一点私心。
当我捧着这个与客栈朴素环境略有些格格不入的蛋糕走出房间,来到后院时,第一眼就看到王妈已经刻好了牌位,正将它放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小小香案上。她没有上香,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极其自然(或者说,职业病般)地,飘向了院中另一角——
晏烬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布衣,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阴郁似乎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巨大痛苦后、近乎涅槃重生的平静与淡淡的乐观。霞光给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王妈的眼神,就这么直勾勾地、带着一种纯粹欣赏与毫不掩饰的“兴趣”,落在了晏烬身上。那眼神……路小花太熟悉了,就是当初在麻将桌上调戏薛秀时的升级版,少了戏谑,多了几分“这小伙子真俊、就是我的菜”的实质感。
路小花内心不禁扶额暗叹:嗯……王妈在“欣赏帅哥”这方面的执着与天赋,果然是跨越生死、无视境遇的“真·克星”属性啊! 连气质愈发冷冽的晏烬都无法免疫。
“呀!好漂亮的糕点!” 十三姨眼尖,先看到了我手里的蛋糕,顿时笑靥如花,“小花姑娘真是心思巧!今晚可要多吃点,瞧你瘦的。”
蛋糕的出现成功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也充盈了客栈内温馨的气氛。晚餐很丰盛,山野时蔬、大块肉食、还有路小花带来的甜点,摆了满满一桌子。大家围坐在一起,经历了生死与共,彼此间似乎有了一种更深的默契。
席间,孟川问起路小花怎么会出现在这边陲之地,卷入这场风波。路小花早已想好说辞,便顺着之前被抓时的“医者”身份解释道,是为了寻找几味稀有的、生长在附近雪山绝地的药材(血雪莲),才冒险前来,没想到偶然遇上了他们,又恰好被卷入……这解释半真半假,倒也合情合理,众人不疑有他。
饭后,残席撤下,孟川起身告辞。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神魔体的修炼、杀妖的职责在召唤他。
“我出发啦!” 孟川抱拳,目光扫过众人,在晏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兄弟之情尽在不言中。
道别过后,孟川转身,骑马离开,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苍茫的山道尽头。
“大侄子!” 王妈忽然中气十足地喊道,拍着胸脯,“你放心去!我会照顾好晏公子的!”
众人:“……”
晏烬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我好像瞥见他刚刚……极其轻微地打了个冷颤。连旁边一直沉默的柳夜白都忍不住别过脸,同孟叔叔一样肩膀可疑地耸动了几下。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路小花正打算调息,消化一下今日的种种,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谁?” 我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晏烬。他换了一身更舒适的深蓝色寝衣,外罩一件薄衫,头发还有些微湿,似乎刚洗漱过。廊下灯笼的光晕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游移。
“小花,”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打扰了。”
“晏烬请进。” 路小花侧身让他进来,心中有些疑惑。
他走进房间,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屋子中央,似乎有些局促。沉默了几息,他才抬眼看向路小花,翠绿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又好像藏着一丝……羞赧?
“我……想问一件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在……在那片黑暗的地方(指剑冢山),我意识模糊的时候,似乎……感觉到除了孟川,还有另一股非常微弱、但很特别的意念……温暖,带着治愈的力量,试图唤醒我……”
他的耳根,在灯光映照下,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小花,”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你……有没有……进入过我的神魂空间?”
路小花心里咯噔一下。他感觉到了!果然,当时我那点微薄的治愈意念和精神呼唤,还是被他濒临湮灭的真魂捕捉到了。
看着他这副明明很在意、又有点不好意思追问的模样,路小花忽然觉得有点……可爱。随即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有。”
晏烬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路小花的直接承认让他有些惊讶,那抹红晕似乎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他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出话来。
路小花见状,为了避免尴尬,也为了不暴露系统,迅速找了个听起来合理的解释:“我和孟川一样,都是有元神的,对神魂……或者说元神方面,感知比寻常人敏锐一些。当时情况危急,孟川在外部强攻,我只是……试着用我学过的一点安神治愈的法门,看能不能帮上一点忙。” 这个解释将我的介入归于“医修”的本能和特殊功法,倒也说得通。
房间里的气氛因这个话题而变得有些微妙的沉静,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路小花看着他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虚弱感,想起正事。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泛着淡淡血色光晕与沁人清香的丹药。这正是路小花用那株历经艰险才采到的“血雪莲”,辅以其他几味温和的辅药,在系统辅助下精心炼制而成的“续脉固本丹”,最是滋养根基、修复本源损伤。
“对了,这个给你。” 路小花趁他还没从刚才的话题完全回神,迅速上前一步,指尖捏着那粒丹药,不由分说地递到他唇边。
晏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张嘴。
路小花将丹药轻轻放入他口中,然后立刻抬手,用掌心虚虚捂住了他的嘴,防止他吐出来或者说话,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果断:“吞下去。别问是什么,对你刚刚挣脱剑种、根基受损的恢复有大好处。快吞!”
晏烬被路小花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懵,但或许是出于信任,或许是丹药入口即化开一股温和暖流让他本能地感到舒适,他喉结动了动,顺从地将丹药咽了下去。
一股温和却沛然的药力迅速从咽喉滑入腹中,随即化作无数道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神魂与本源的深处,带来久旱逢甘霖般的滋润与修复感。晏烬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深深的动容。
他看着我,郑重道:“多谢……小花。”
直起身后,他看着路小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其实……你推迟了上元初山的行程,冒险深入雪山寻找血雪莲……也是为了帮我,对吗?然后……又因此被卷入这场祸事……”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内疚与感激,“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谢你。”
夜色渐深,客栈回廊上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房间里,气氛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晏烬就站在那里,离她不过一步之遥。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光线,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可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却像是冬日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到几乎脆弱的东西。
路小花第一次见到晏烬这样的眼神。
不是疏离,不是防备,不是那种看穿一切却懒得拆穿的冷淡。是……温柔的。像是一片被冰封了很久的湖面,终于在某一个春天的早晨,裂开了第一道缝,透出了底下清澈而温暖的水光。
她被那样的眼神攫住了,一时间竟忘了移开目光。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