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声音响起:
“既如此,你替小姐点了什么糕点?什么茶水?”
“小姐听了什么曲儿?”
*
戌时整。
更夫的锣鼓敲了三遍一快一慢:“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是打了落更,城里百姓渐渐都封窗落锁,歇息早的已上了榻。
“公子,街上还是没动静。”飞血从楼梯上来,他刚侦查了一番。
“衣姑娘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抓在衣架横梁上的立雪突然鼓着脖子“咕咕咕”地冒了一长串的泡。
盛邬撩了袍子转身一下子落座,他“嘶”了一声:“候着吧!”
话完,指节就敲着檀木桌,一下一下,大有长等之意。
飞血看了一眼,叹口气。
他家主子最有耐心了,但,几乎没人让他等过啊。也不知衣素姑娘是怎么回事。
“公子?”一道女声传进来。
案前男子挑了下眉,“吱呀”一声,进来的是昨日那个送药女子。
……
衣素进门时看到的便是那女子青丝逶迤大片雪白肩头,罗衫半解,半跪在地上卑微仰颈,下颌到玉一般的脖颈拉出一道诱人弧度,求他怜爱。
挑她下巴的刀锋雪亮,握在那歪坐于案前的人手中。烛火颤若呜咽幼兽抖动的躯体,将他的面容映出暧昧模糊的明暗。他明明一臂撑于案几,腕骨支头,身躯懒慢塌着,可那双眼睛却完全是打量,任谁都会觉得是上位者。
低垂的双眸里有两道影绰的光斑,明明是亮的,却像死的,面容完全是极致冷静,无动于衷。因为他的双目深处一片冰寒。
衣素觉得自己看错了,因为少年俊美的脸淡然转过来,长眸落在她身上时,朦胧中又能察觉出内里有一团看不清的火。
一室旖旎。
女子整理自己的动作很是狼狈,衣素呆滞的目光中,他挑眉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淡淡将剑入了鞘。
盛邬眼尾上挑,散漫笑了一声:“衣素姑娘来得倒是时候。”
衣素:“不是时候,我这就走。”
她转身就抬脚,“噗呲”一声,眼前的门“哐当”一声合上了,距离她右侧不过一寸地方的门框,凹洞深深没入。地上传来飞镖落地的清脆金属音。
她眼睫颤了一瞬。
……
今日房里无其他人,那个叫张长隐的在床榻坐着,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喝太多,看着比昨日正常。
衣素低垂着眼进入,方才的影响还未从心头消散,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头闭着眼睛,坐相端正,一副冥想的正直模样,突然开口了:“老夫习茶道多年,日饮茶水,总有一事想不清楚。”
她愣愣抬头。
屋外另一侧的悬壁上,往下便是高楼和人烟稀少的长街。
“主子何须亲自出来,我听着便是。”
“嘘。”盛邬做了个手势。
他悬在窗外,身体轻贴上窗沿,拿出一支竹管,轻轻戳进了窗纸里。
“常人饮酒而醉,我却不同,豪饮三千愈发清醒,品茗,可却一触即倒,有如飘飘乎欲仙。”
张长隐睁开眼睛。
“世人皆道,茶类隐,酒类侠。老夫一直不知,隐或仙,究竟是与喝的什么有关,还是与醉或不醉有关。”他问,“姑娘觉得,我类什么。”
窗外那双眼睛缓缓眯起,瞳孔落在了那个女子身上。
事已至此,先顺着。衣素想了想,道:“饮茶或吃酒,只是个人喜好。喜好之事,虽可见此人本性一二,却不可以偏概全。且至于醉或不醉,亦是每人所感,人与人不同,又怎能以一比之,进而分门别类呢?”
“大人此话深奥,奴婢才疏学浅,只是管中窥豹,斗胆胡言一通。”衣素呈茶道:“大人就当听个笑话吧。”
半晌室内无言,针落可闻。
盛邬不动声色地抬了下右眉。
那头静了片刻,蓦地,张长隐大笑了两声。他伸手接过茶盏:“你这女子倒是有趣。”
他回味了几遍,还是忍不住若有所思地笑着:“醉与不醉,每人所感。是啊,何为醉?何为醒呢?就是当今圣上,也难立下一二标准啊!”
他放了茶盏,叹然:“……好茶,好茶!”
“我人生不过六十载,在朝便四十载。”
“官场多年,觥筹之间早已不知喝过多少酒,”他盯着衣素倒茶的手:“脱下官帽,也不知饮过了多少茶。”
“酒酒茶茶,侠客?隐士?不过是庄周梦蝶。一朝为官,乞骸不返。我张长隐不求亨通达贵手把滔天,”他接过茶盏,“只想行完分内,安稳一生。”
衣素心有微动,这张老官好像并不是什么龌龊之人。相反地,好像还有些风骨和底线。
但他是什么意思?坦白自己忠贞不二,并无贪墨之举?
不论如何,他应是信了自己,她需沉住气,继续套下去。
包间内安静,漂浮着隐隐淡淡的茶香,很是安抚人心。
“我观姑娘于茶多有思量,想必造诣深厚,不如与我闻香共赏。”
张长隐道。
衣素闻言,擦拭茶碗的手顿住,抬起头来。
窗外,少年盯着她,指节慢慢收紧。
他未曾教她如何用闻香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