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咳咳咳!……”
山影暗庞,枯枝静糙。岸边坐了两个人,隔着几米,互占了一盘地方,都有些缓不过来。
耳边只有“滴答滴答”水滴滴落的声音,衣素紧闭着眼睛,冬日冰寒的冷气一股一股地充涨了憋得酸软的肺部。她不知道这是哪,被他带上来时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只猜测应是对岸,荒废的山脚下不知哪一处低涘。
“……你把我拉下去那一刻,”过了半晌,她才终于回了点气,磕磕绊绊地说出话来,“我,我都要以为你是封芊派来溺死我的了。”
“嘀嗒,嘀嗒。”
对面那个人手撑了身后,弓起一只腿埋首喘气,肩胛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带动着湿透衣服下颈背的肌肉。
水滴顺着他额前垂落的发绦,一颗一颗滚落,闪了几下映射的月光。落在那人腿间,洇湿了越多越多的布料。
山间寂静无声。
他没说话,从鼻腔里滚出一道声音。
像是轻笑,又或者别的什么。
衣素正虚虚握了脚踝,要将鞋里积水倒出来,手真碰了鞋跟,却又顿住。
她喘了两口气,费力地半转过身去,方用身体遮掩了才褪下。
虽说她觉得无谓,况且方在水下可谓是“飞速进步”。但仍旧是古代,男女大防还是要遵守一下。
她低头将鞋翻转过来,细细思量这顷刻变故。他方才在水下,带着她,潜伏着下去穿过了一道什么阻隔,然后才把她带上了岸。
将她举出水面,应该是为了那长时间水下逃生存点氧气。
不过他若是再晚一点,自己估计已经溺毙了。
“你身上的熏香味,”突然,他闭了闭眼,拧眉低声了一句:
“很重。”
夜色中,衣素的背影愣住。
她只转过头来:“都被臭水泡过一遍了你还闻得出来?”
这怨她么,她白日里被逼在封芊的屋子里折腾了一两个时辰。
“你怎么会在这里?”磕完鞋里的水她重新穿上,只问他,问完突然又发觉自己忘带了尊称。
算了,都险些水下共死了。
盛邬侧着脸,睁开眼睛,他抹了一把沾满水的下颌,扯了下唇角:“蕲家二公子不胜武力,我近他身侧,暗中保护。”
衣素拧衣摆的手顿住:“……你不是他挚友么?”
谁料正好好聊着,那人突然抬起胳膊,“嗖”地一声什么从他袖口窜出去了。
那东西直直飞打在旁边密林耸天的树上,寂静黑夜中只闻得枝干和枯叶应势飒飒一阵。
衣素好奇:“你们习武的都会在袖子里藏石籽儿么?”
“……”
盛邬黑眸定定看着她,被身体挡住的后面那只手又随意拾了一把沙石在掌心,朝她摊开来。
他谑道:“我不够厉害,每次都现捡。”
“……”
“我是他挚友,所以更要护他周全。”她咬着唇还没来得及扳回一局,便却见他突然又悠悠转过头去,说这句话时颠着手里东西,下一秒却漫不经心地扔了旁边深河里。
石子“扑通”一声砸进了水里,荡起的一圈又一圈水纹向外推散开,很快便没了声息。
衣素暗自比划了一下这个距离:一尺、二尺、三尺……
“许多时候,我在他身侧,只是你们不知道。”少年又开口。
她猛地顿住,半晌,坐在地上转过身来:“你……”
“主子。”
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却是飞血突然出现在这小渚旁的密林里,手上挂了一副深厚的氅衣。
他恭恭敬敬站着,躬身头也不抬。
原来方才是弄出动静将人唤来。
“给我吧。”盛邬抬了抬下巴。
“是。”
飞血递了衣服,从始至终未看她一眼,完成任务转身一个足尖踮地,飞速地踩上了树干和枝头,几下便隐入林中,不见了踪迹。
盛邬把衣服递给她。
衣素眼皮跳了一下,站着硬是没动。
他蓦地扬眉,似笑非笑打开了大衣走向她。
衣素吓得伸手便抓了过来:“倒也不必如此贴心。”
怎么还强送强穿呢。
那人挑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好笑,罢了,随她想去吧。
如此说来,他竟然是在舞宴潜伏了许久。衣素裹紧了衣服,头发贴了脸湿漉漉地问他:“舞宴都是小姐们过家家,这里没你要查的人。”
这厢两人面对面站着。
“怎么没有。”
衣素愣了愣。
“听闻今日谭家小姐中了毒,但你可知,”他顿了顿,“她其实对朱漆并无如此严重的忌讳。”
她眸子睁了睁。
“你什么意思。”
盛邬压下了眼皮。
“漆料里加了别的东西。”
“……”
“不止是漆,木材、装具,甚至是部分台阶和雕梁的数量,都对不上数。”
半晌,他薄唇轻启道。
“李掣虚报了建园耗材的拨款。”
衣素一时有些缓不过神来。
若那用料并不干净,倒可解释谭温书为什么反应如此之大……
只是……李掣。
李不凝父亲,左都御史。
“御史大人此行定有人帮忙遮掩,”
“衣素姑娘可知,往日迎冬宴都有小姐互赠礼之说。”
他的眼睫卷曲,在眼底投下一层深重的影子。
“此次交逢,悄无声息,是事成分赃的好时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