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安自屏风后缓缓走出。
大梁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辅相。
“相爷,”封詹满脸扭曲,就差扑上去,“这,这可怎的办!”
当初左都御史抛出香饵来,他几乎是没怎么犹豫便愿者上钩了去,奈何看自家辅相爷没这个意思。司马安唾骂他一句“没出息!”,到底还是给安排了人。
哪成想如此风过无痕的事情,居然还是让人截了胡!截了胡不说,那人不怕死的,还大摇大摆地往套中套里跳!封詹心里痛骂毒啐了万遍千遍,几千两银子就这么没了啊!!!就让那人顺手牵羊一样给轻飘飘摸走了!!!
司马安恨铁不成钢,饶是宦海浮沉多年老练阴深如他,此刻都有些想提了这绣金官袍,也学他那样一脚将人踹翻。
然而他终究还是强压了牙口,牛鼻子狠喷出气来,将话憋了回去。
一时半晌无言。
良久,且见这官儿抬手,指腹重重按进眉心。那声音苍哑疲惫,摆手:“你先下去吧。将薛大人请来。”
封詹愣了一愣,犹豫还是啜嗫,只听他压低声音,生怕别人不知自己做了贼地道:“已是子时了,这,会不会,被……看了去。”
司马安一记眼刀飞过去,封詹立刻缩了缩肩身埋首。
“不必,”辅相眯眸,“纸包不住火。”
长安城里处处是皇宫的眼睛。
他老熟步子稳当,后退几步,坐下了身体,手重重地搭在膝盖上。然后阖眼,长压了口气出来。
他瞒不过,也没想瞒。更何况,天子说了不用他瞒。
*
衣素回了下人们破房时已是后半夜。
她轻手轻脚爬上榻,腰上突然摸出一只手来。
“啊!”她吓得压低了声一喊。
“你又皮痒了是吧!”她转头来抓住紫棠的手。“我还没说你大半夜出去幽会男郎!”衣素躺在榻上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
“幽会?可不是么,”她扒下衣领露出一道刀沿磨出来来的红印,“我都幽到幽冥去了!”
紫棠吓得起了半身:“天老爷,那,那盛公子还有这种癖好。”
“………”
“………”
衣素:“…………”
妈的。
“宴会结束,待回了府去,你等着吧,我让你那草木灰,怎么撒也撒不完甬道。”
紫棠顿时头缩成鹌鹑:“错了。”
她却是又道:“不过你可不能如愿了,因为咱们还回不了府。”衣素:“?”紫棠道:“每年迎冬宴后各家公子小姐还要顺带去城西寺,诵经祈福。”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继续黏在一起,两个小姐不知又要怎么扯头花。
她不能总这么耗着,好感度不降低有什么用,毋缺也无补啊!衣素和衣而睡,平仰过来,阖上眼睛。早知道方才就多聊几句,问问他那位友人有什么喜好。
……却是又想起临走时那一茬来。
那人阴沉着脸,盯着她手下的动作。
“松手。”
衣素手里握着那蜕了剑衣的寒刃来,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她原本仅是好奇,好奇这把触过她脖颈的古剑。
他一定是王权贵胄。
不必说嵌玉的柄,鱼皮涂黑漆的鞘,剑格也有镂空的花纹。大梁盛武,尤其是京中风气,男儿皆好斗,即便射艺之处无长,也能把玩一手好枪术。有些来头的子弟,都有这样美玉不菲的宝器。
但这剑仍不寻常。
剑身是青铜的,光滑如镜,如此这般昏暗环境下,依旧能照见人影。修长,锋韧,由剑尖至剑格,该薄便能如蝉翼,应厚亦可承粗重,过渡得太平滑,仅是看着便知锻造的人何其用心,不必说她上手,她一个门外汉都甚觉舒心,不敢想挥舞起来多减阻力,稳重心。
那些人多把注意力放在把握之地,吹嘘攀比之时也从无人真正考量挥起来杀人利不利落。
然而这把剑,它没开玩笑。
它生来就是要杀人的。
衣素脖子又一凉。哎。
剑如其人。她握在手里,只觉这剑简直和它主人,一般无二。轻薄却脆劲,如同世间的竹。薄利尖端之下是粗状茎干,如同那劲薄的少年骨,筋脉之下却力量蓬勃。
那天在水下她可太知道了。
衣素闭着眸的眉心蹙起。紫棠早已睡熟,她在黑暗中抬手轻碰了碰颈侧的纱布。伤口处热痒起来,想是皮肤在大口大口愈合。然而第一次冰凉的那种触感,却久久挥之不去。
阖目的具黑之中,少年清晰的,俊美的脸,凝结一般直直望着她,嗓音简直与刀架在她脖上时一样。她知道她可能又触碰到对方的底线了。
“……”
她狠狠搓了把脸。这样下去还睡不睡?睡不睡!再想再想,待会儿直接把那提剑的修罗从睡前带到梦里去了。
她翻了个身。
越是温吞无害的人,冻起来,就越是恐怖如斯。
此般人,一触及他的底线,便招致祸害,她小心好了……
……
……
……衣素突然睁开眼睛。
她抿着唇,伸手向腰间荷包探去——
半晌,她将手举向月光。
那是一锭银子。与那辆车上的别无二致。
二两,正好是她一月的俸禄,不多不少,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