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趟旅程很无聊。”博格坎普坐在年轻人身边说道。
“不,我并不讨厌缓慢的交通方式。”乔瓦尼笑了笑,“它能让我感受到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
博格坎普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立刻问起关于阿森纳、关于那场比赛、关于退役的事。但这一路上,乔瓦尼甚至完全没有谈及任何有关足球的话题。
他能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正在绞尽脑汁避开足球,努力找一些普通人会关心的事情聊。
“你当初为什么想学荷兰语?”博格坎普忽然问道。
乔瓦尼现在已经可以坦然回答这个问题了。
“为了能和帕特里克更好地交流,他的意语一直不太好。”
博格坎普完全没想到答案竟然和克鲁伊维特有关,他还以为是克鲁伊夫觉得自己的小儿子必须会说荷兰语之类的理由。
渡轮抵达加来后,乔瓦尼又跟着博格坎普在码头停车区忙活了一阵。英国车的大灯是按照左侧通行设计的,如果直接开上法国公路,近光灯会偏向对向车道,晃到迎面驶来的司机。
博格坎普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大灯偏光贴,仔细地贴在车头灯罩上。做完这一切后,他们才重新发动汽车,驶向法国高速公路。
“你经常一个人开车前往客场的比赛场地吗?”乔瓦尼问道。
“不,通常维克会陪着我。”博格坎普难得露出笑容,“维克·艾克斯是阿森纳的设备主管,也是我在俱乐部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坐飞机,他每次都坐汽车陪我,我们也有了更多交流的机会。而且他人很好,有一次我在女孩面前扒下他的短裤,他也没有生气。”
乔瓦尼闻言,古怪地瞅了荷兰人一眼。
在他的印象里,博格坎普绝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随着旅途时长的增加,荷兰人的话却变得越来越多。
乔瓦尼似乎明白了博格坎普为何一见到意大利人就脸色大变——如果非要找个词来形容,博格坎普是一个十分“慢热”的人。
“虽然约翰自己永远也不会这么讲,但他就是荷兰足球。”在高速公路的休息站,他们坐在一起吃金枪鱼三明治。
在乔瓦尼看来,博格坎普对约翰·克鲁伊夫的崇拜,完全不输给瓜迪奥拉。
“但作为教练,约翰有时候又很可恶。他曾经故意把我下放到预备队,然后让我踢不擅长的位置。”博格坎普像是在自言自语,“马尔科离开阿贾克斯后,球队成绩下滑,更衣室里出现了反对约翰的声音,弗兰克那时候还和他起了冲突。”
乔瓦尼抬头:“是弗兰克·里杰卡尔德吗?”
“是。后来约翰就辞职了,扔下我们,去了巴萨。”博格坎普说道。
于是,乔瓦尼察觉到博格坎普很可能与瓜迪奥拉也合不来。
晚上,他们在卢森堡留宿,两人的关系终于发展到互称名字的地步。
而且这还是乔瓦尼主动提起的。因为他觉得,如果身为意大利人的他不提这事,那么他和博格坎普就会一直互相称呼姓氏,直到抵达布雷西亚,然后被克鲁伊夫狠狠嘲笑。
“我本以为自己会在意大利踢至少4年。”房间漆黑一片,博格坎普缓缓说道,“但第一个赛季结束后,我就想离开了。”
“当时,米兰在萨基的指导下转向区域防守和攻势足球,卡佩罗更是创造了58场不败的纪录,但国际米兰还在踢意大利传统的防守足球,他们不想改变。”
“无论在场上场下,我都是俱乐部中的‘异类’。那个时候,我烦透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继续踢球。”
乔瓦尼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这段故事他听约翰讲过,这也是约翰坚持不让他去国际米兰青训营试训的原因之一。现在想来,比起什么德国三驾马车,约翰更在意的或许是国米曾经差点毁了他的弟子。
第二天一早,他们再次启程。
乔瓦尼主动提出要替博格坎普开一会儿车。
第一次上手右舵车,他还是挺紧张的。
碍于视线差异,他根本不敢超车。高速路上的收费站、取票机也都不在驾驶员一侧。
他忽然意识到,这辆车在它诞生的国家里是完美的,在这里却处处不合时宜。
在汽车开进圣哥达隧道,这条穿越了阿尔卑斯山脉的公路隧道之时,天空被挤压成身后入口处那一小块不断缩小的亮色,乔瓦尼忽然想问一句:“那阿森纳呢?在阿森纳你是否找到了兴趣相投的伙伴?”
他想问的其实不只是队友。博格坎普说起克鲁伊夫时的语气,说起足球时的语气,都让他觉得,这个人似乎一直在寻找某种能够彼此理解的东西。
但最终,他没能问出口。
他们抵达布雷西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司机重新换回了博格坎普。经过两天的长途驾驶,荷兰人的精神状态比乔瓦尼好得多。
“约尔迪说,直接开到家。”乔瓦尼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短信,“他们给你做了晚饭。”
握着方向盘的博格坎普只是轻笑一声:“哦?这可真是令人意外。”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克鲁伊夫在布雷西亚的住处。汽车驶进社区的时候,天色尚未彻底暗下来。
等车停在院门前,乔瓦尼一眼就看见了隔壁二楼阳台上的熟悉身影——皮尔洛正双手撑着栏杆,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来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旁边。
乔瓦尼摇下车窗,探出头冲皮尔洛大喊:“安德烈亚——!晚上好——!你看什么呢——?”
皮尔洛的视线立刻转了过来,懒洋洋地朝楼下喊道:“晚上好——!乔——!你没闻到糊味吗——?”
乔瓦尼吸了吸鼻子,晚风里果然飘着一股焦煳气味。
就在这时,克鲁伊夫家的大门忽然打开。
无所不能的约翰·克鲁伊夫双手举着铁锅冲进院子,上面一坨漆黑分辨不出形状的东西正在不停地冒着白烟。
“约翰——!”博格坎普没忍住朝车外喊了一声。
克鲁伊夫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贯的笑容:“丹尼斯,你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