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克鲁伊夫扯了扯嘴角，但笑意里全是钝痛，“他伪装成管道工人，趁丹妮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把约菲偷走了。她一直为这件事自责，总说是自己没看好孩子。”

乔瓦尼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后来，那个混蛋打来一通电话，”克鲁伊夫看向乔瓦尼的眼睛，“他不要钱，他只要求我发表一份声明，要我承认踢假球。”

乔瓦尼不禁屏住呼吸。

踢假球？要约翰·克鲁伊夫承认自己踢假球？

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在荷兰人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上勾出阴影。

“但我什么都没做……”克鲁伊夫的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我为了我的名誉，放弃了自己的儿子。”

“不，不是这样的。”乔瓦尼忽然打断道，“这不是你的错，约翰。错的是偷走约菲的人，那根本就是勒索，是胁迫，你不能用结果去反推你当时的责任。无论是你，还是丹妮夫人，都没有做错任何事。”

“就算你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也不一定会把约菲送回来。”乔瓦尼的声音在夜风里有点发抖，但逻辑却十分清晰，“他已经犯了罪，非法入室、越狱、绑架勒索，你觉得他会天真到以为只要把孩子还回来就能免掉牢狱之灾吗？他手上的孩子才是他唯一的筹码，一旦他把孩子交出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克鲁伊夫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辩解的年轻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残酷的事——所有人都可以安慰他，队友、朋友、心理医生，谁都可以递来一句“这不是你的错”。但唯独约菲，唯独这个被偷走的孩子，他怎么能因为对方的善良就轻而易举地收下这份原谅？

乔瓦尼说得越坚定，克鲁伊夫心里的那道裂痕就越深。

这个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替谁说话，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面前人是谁。

乔瓦尼不明白克鲁伊夫的情绪为何忽然更低落了，只能更用力地说服对方：“而且约菲还活着，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世界杯马上就到了，约翰。”乔瓦尼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会努力的，意大利队也会努力的，我不会让你再等下一个四年。”

克鲁伊夫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拐杖就靠在他的身侧，他就这么站在九月底的夜风里，用一双滚烫的眼睛望着自己。

荷兰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拼命克制着想要拥抱对方的冲动。

“好。”最终，他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只是点了点头。

9月25日欧冠小组赛，米兰凭借舍甫琴科打进的全场唯一进球，客场战胜罗森博格。而五天后的联赛第五轮，米兰又客场2比1击败佩鲁贾，卡拉泽与舍甫琴科这对东欧好兄弟各入一球。

10月3日，欧冠小组赛再度开战，米兰坐镇圣西罗迎战波尔图。这一次，缺席两场比赛的乔瓦尼终于抵达现场，不过仍旧只能坐在VIP看台观战。为此，他不得不穿上一身黑色定制西装——不能上场比赛让他有些焦虑，可落在电视镜头里，却是一副冷峻得生人勿近的样子。意大利国家电视台的导播也格外偏爱这位米兰核心，比赛期间频频将镜头切给他，以至于赛后乔瓦尼又收到了不少商务男士用品的广告邀约，以及来自男朋友的“热情问候”。

三天后，2002年世界杯预选赛迎来最后一轮，意大利将在帕尔马的塔尔迪尼球场主场迎战匈牙利。由于已经领先小组第二名6分，蓝衣军团早已提前锁定世界杯决赛圈席位，因此这场比赛也被外界普遍视为特拉帕托尼的一场练兵之战。

出乎预料的是，他把已经连续三场缺席俱乐部比赛的乔瓦尼也征召进了队伍，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近期缺乏比赛状态。

而等比赛开始，这名未满22岁的球员又一次完成了除后卫和门将之外的位置轮转。可以看得出来，特拉帕托尼仍未最终敲定球队的战术框架，而乔瓦尼这个“万金油”，正是他用来串联不同战术组合的关键棋子。

最终，凭借因扎吉与维埃里的进球，意大利2比0击败匈牙利，以八战全胜的战绩锁定小组第一，强势晋级2002年世界杯决赛圈。随着预选赛的完美收官，他们也成为外界最为看好的夺冠热门之一。

至于乔瓦尼，则在这场比赛中逐渐找回了比赛状态，并在14日对阵威尼斯的联赛中，因舍甫琴科与因扎吉双双轮休，而被安切洛蒂推上单前锋的位置。

于是，这场比赛便成为随队远征的威尼斯球迷在圣西罗亲眼目睹的一场噩梦——面对“久疏战阵”却状态全开的乔瓦尼·米拉尼，威尼斯的后防线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最终，米兰6比0横扫对手，乔瓦尼独中四球，将个人在米兰的进球数推进至99球，距离百球里程碑仅一步之遥。

赛后球员通道内，一名记者拦下了抱着比赛用球的乔瓦尼：“米兰下一场将迎战国际米兰，你是否希望在德比中完成自己在米兰的第100粒进球？”

乔瓦尼对着记者笑了笑：“当然，如果我下场比赛真能进球，那将是我在米兰最重要的一粒进球。”

与此同时，意大利国家电视台的解说员切入画面点评道：

“这是米拉尼在米兰的第五个赛季。自1997/98赛季升入一线队以来，这名年轻球员已为球队出场126次，攻入99球。”

“需要注意的是，在这五个赛季中，先后执教他的卡佩罗、扎切罗尼、切萨雷·马尔蒂尼、特里姆以及安切洛蒂，并未始终将他固定在前锋位置上。尽管如此，他依然在不断变化的战术体系中保持了极高的进球效率，始终扮演着球队最稳定的终结点。”

“如今，作为意大利本土进球效率最高的球员之一，我们也期待他在2002年世界杯的舞台上继续大放异彩。”

而在意大利那不勒斯的一家地下酒馆里，一台老旧的电视正播放着赛后点评。

一个眼窝深陷的男人盯着屏幕里的乔瓦尼，神情有些僵硬。他听不懂意大利语，但“AC MILAN”和“99 gol”几个词像钉子一样钉进视线里。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吐出一个名字：

“……克鲁伊夫。”

坐在他旁边的工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不耐：“你在巴尔干那几年是把脑子也留在那里了吗？那是米兰的米拉尼。”

男人没有回应，依旧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工友啐了一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转头重新盯向桌上的彩票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