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清晨,天色还泛着灰蓝,仿佛一块被水洗过却未完全晾干的画布。尖锐的闹钟铃声蛮横地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贝亦行闭着眼,眉头蹙起,伸手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着,终于按掉那恼人的声响。他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蓬松柔软的被窝里,贪婪地汲取着最后一点温暖。冬天的被窝像一块温软而安全的茧,把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让人生出无限的眷恋,半点挪动的欲望都没有。
门外隐约传来贝棠催促米蕾起床的声音,温柔的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木地板上,来来去去,夹杂着小姑娘因困倦而不情不愿的哼哼唧唧,像只没睡醒的小猫。没过几秒,他的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姑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却又不失温和:“亦行,快起了,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起来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挣扎了片刻,他才猛地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伺机灌入,激得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忍不住一个哆嗦。洗漱时,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凉刺骨的水用力拍在脸上,冰冷的刺激总算勉强驱散了盘踞在脑海中的厚重睡意。
饭桌上,贝棠正耐心地给困得东倒西歪的米蕾扎辫子,小姑娘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被姑姑轻轻捏着下巴扶正。“快点吃,待会儿自己再检查一遍书包,别又漏带作业本了。”贝棠一边熟练地编着辫子,一边把一杯刚刚热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米蕾哀叹一声,小脸皱成了一团:“为什么那么快又要开学了……我的动画片还没看完,乐高也没拼完呢……我还没玩够呢……”
贝亦行没接话,只是低头快速扒拉了两口温热的粥,胃里渐渐暖和起来。他拎起沉甸甸的书包就往外走。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冷风立刻迎面灌进他的领口,他猛地缩了缩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又忘记戴围巾了,颈间空落落的,皮肤暴露在寒冷中。
自行车棚里,光线昏暗,几个同样被迫早起的同班同学正哈着浓浓的白气,费力地开着自行车锁,彼此疲惫地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谁都没多余的精神和力气多说话。开学第一天,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困倦和显而易见的不情愿,仿佛灵魂还慵懒地躺在春节假期的温床上,迟迟未能从那种无所事事的松弛感里彻底抽离出来。
教室里却已经热闹起来,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寒冷仿佛是兩個世界。巨大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隔绝了外面的萧瑟。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情绪激动地比划着手机屏幕里的游戏战绩;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凑在座位上交头接耳,分享着假期的趣闻,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话题无一例外地紧紧围绕着刚刚过去的春节:去了哪里旅游、收了多少丰厚的红包、哪个顶流明星又不幸塌房了、看了哪部票房大卖的贺岁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喧闹和假期残留的慵懒气息。
贝亦行刚放下书包,何霖均就像只灵活的兔子一样凑了过来,往他桌上放了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给,北海道带的,白色恋人饼干,特好吃,甜而不腻!”
“谢谢。”他接过来,顺手塞进抽屉里。
何霖均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眉飞色舞地讲起来:“我跟你说,这次去北海道简直绝了!滑雪场那个雪啊,又厚又软,跟棉花糖似的,摔了都一点都不疼!还有露天温泉,一边泡着一边看雪景,那感觉……啧啧!”
贝亦行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偶尔“嗯”两声算是应和。
下午最后一节课接近尾声,阳光变得西斜而柔和。教室里充斥着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和同学们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由于李老师临时请假,代课的陈进站在讲台前,双手撑着讲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全班,却时不时在贝亦行的方向多停留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