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锦砚在他的背后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留恋与缱绻。
迟钰安似有所感地往那边看了一眼，视线于半空中与封锦砚交汇。却不能落在实处——他没有看见他。
这一整天，封锦砚都跟在迟钰安身边，看他应付来来往往的宾客，看他冷眼旁观着虚伪哭泣的人群。
只有迟钰安没有落泪。
封锦砚有一点失落，但是转念一想，其实这样也好，至少他不会难过。
晚间，宾客散去，迟钰安独自站在灵堂里，封锦砚的遗像前。
默然地与照片上的人对视。
封锦砚读不懂迟钰安眼底的情绪。
他总觉得，迟钰安的眼底有一点不甘心。
旁边的鬼差已经拿着勾魂锁站了很久。
“这是最后的期限，你必须跟我们走，否则，你没办法转世投胎。”
鬼差的声音很不客气，也很麻木，他们一天要接不知道多少种像封锦砚这样对世间还抱有留恋的人。
有人哭嚎嘶吼着不肯离去，有人跪地祈求，也有人逃跑。
但很少有人像封锦砚一样沉默。
他的眼神是那样冷淡，落在这个人界的视线是冷的，看来来往往的人群时也是冷的，但只有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时，眼神是有温度的。
鬼差继续催促道：“赶紧走吧。要是真喜欢，下辈子还有机会的。”
封锦砚最后看了迟钰安一眼，正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听见鬼差和他搭话道：“哎，你是不是人界那个特别有名的那个天师还是什么来着？”
封锦砚看了他一眼，否定道：“不是，只是从小能看见鬼。”
鬼差惊讶道：“那也很少见了。这么年轻也真是可惜。”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不要等等你老婆？”
另一个鬼差手里翻着一本册子，喃喃道。
封锦砚一下子没听出来鬼差话里的意思，皱了皱眉，追问道：“什么意思？”
鬼差抖了抖手里的册子：“生死簿，上面写的。”
“他叫迟钰安吧。”鬼差吵着迟钰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的生命，只剩十分钟。”
鬼差对待生死早就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在他们看来，这也算的上是一对有情人，既然如此，这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总之人死了之后又不是灵魂消散，不过就是在鬼界兜兜转转一圈，最后回到人间。
如果能一起投胎的话，他们下辈子还能在一起的机会会更大一些。
“要不要等等？”鬼差晃了晃手里的册子。
而这话落在封锦砚耳朵里，像是一记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尖上。
而封锦砚此时此刻的想法只剩下一个，他想要迟钰安活着，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了解到的，命运对于迟钰安来说从未有所偏爱，甚至连和他结婚，都是不得已选择的结果。
他喜欢的人还这么年轻，如果他的生命走到这里戛然而止，那老天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封锦砚哑着嗓子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活下来。”
鬼差乐了，居然还有认真能问出这种问题。
他甩了甩手里的勾魂链，又上下抖了抖册子：“看到这册子了吗？除非你把着册子从我手里抢过去改了。”
“看到这锁链了吗？除非你把我这锁链弄废了。”
“否则，没招。”
鬼差丝毫不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什么样通天的本事能够做成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
老实说，以前这种事情也有，想要逆天改变，重返阳间的人也不少，但是从未有人成功过。
但他低估了封锦砚。
鬼差终究还是太自大了。
只是呼吸之间，封锦砚的身形骤然动了，他猛得挣脱身上的锁链，反手绕到自己的手臂上。在鬼差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向前一抛。
使了一点巧劲，这锁链便严严实实卷在了鬼差的身上。
鬼差大惊失色，不住地挣扎：“这是怎么回事，你放开我！”
鬼差的脸上全然不复之前随意散漫的表情，他脸上的皮肤开始一点点剥落，也在一点点解开自身力量的限制。
封锦砚能够感觉到自己手上所承受的力量越来越大，他必须立即抢到生死簿，修改上面的内容！
此时此刻，鬼差的脸上只剩下一张血肉模糊的皮，阴森森地开口道：“你想下十八层地狱，我成全你。”
就在刹那之间，锁链崩断，而封锦砚的手也将将碰到了生死簿，他猛的一抽——
拿到了！
生死簿却在他手里开始燃烧起来！
火焰自页脚开始蔓延，鬼差的利爪向封锦砚抓过来，他闪身一躲，刚巧从迟钰安的身旁窜了过去。
鬼差怒号着飞过来，而封锦砚的手还在生死簿上拼命翻找着。
上面的火很快吞噬了页面底部的字迹。
之前常听人说起，生死簿要是落在非鬼差的鬼手中，便会迅速燃烧，以免被篡改，现在看来，居然是真的。
封锦砚加快了手里的速度，终于，他找到了迟钰安的名字！
他将指尖放在齿关间狠狠一咬，指腹上，鲜血争先恐后地流出来，有几滴滴在乐生死簿上。
鬼差见状愈发发狂，他冲着封锦砚猛冲过去，却没想到站在封锦砚身边的迟钰安会突然转身。
他发现自己无法往前半步。
而迟钰安分明根本看不见他，也看不见封锦砚。
可他就是站在这里，似有所感一般，眼神落了几分在鬼差身上。
在对上他淡漠的眸子时，鬼差心里还是自上而下泛起一股寒意。
“你……”鬼差明明知道迟钰安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迟钰安，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他记得这双眼睛。
迟钰安是御灵师。
如果说厉鬼有什么害怕的东西，那就只有御灵师。
撑得上是他们的天敌。
而迟钰安本人的能力，自然是完全可以拦住他的。
而他无意中，挡住了封锦砚。
而正是他这一无意的举动，帮封锦砚赢得了最后的机会。
也为他自己的命运，划上了一道完全不同的记号。
封锦砚指尖的血落在燃烧着的生死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而生死簿被篡改这一事实，彻底惹怒了鬼差，同时也惊动了北界的鬼王。
鬼王亲至。
强大的威压几乎让封锦砚抬不起头，鬼差在看见鬼王的一瞬间便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而封锦砚就这样死死撑住，硬生生地扛下了这股威压，甚至还抬头与鬼王对视。
“你今天所犯的罪行，足够你永生永世都无法转世投胎。”
鬼王语气沉沉，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就无从更改。
鬼王的手在虚空中一握，已经被烧的只剩下半本的生死簿瞬间脱离封锦砚的手，直直地朝他飞去。
“你居然知道用血能够抹掉生死簿上的字迹？”
这也是自生死簿被创造以来唯一的漏洞。
而这个漏洞鲜为人知。
故事讲到这里戛然而止。
迟钰安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封锦砚的手还搭在他的后腰上，轻轻地给他揉捏着。
手法很好，很舒服。
听着这个故事，迟钰安的呼吸也禁不住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沉重。
封锦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就在他想要将手聪迟钰安的身上收回来的时候。
迟钰安突然开口了：“所以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方法。”
其实迟钰安更想问的是，他为什么药这样救自己。
“碰巧知道而已。”封锦砚好回答得不咸不淡，“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并不觉得是我救了你。”
“也不想你因此对我愧疚，或者……抱有其他什么样的情绪。”
“其实如果不是你当时挡在我面前，我这时候根本就不可能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早就魂飞魄散了。”
“所以，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也救了我。”
事已至此，尘埃落定，而迟钰安也终于能够确定，封锦砚就是喜欢他。
不是出于他之前想的什么胜负关系，更不是出于对他有什么企图。
如果要有的话……
迟钰安感受着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那可能夜只是馋他的身子吧。
但迟钰安不能骗封锦砚，也不能骗自己。
他不能留在封锦砚身边，更不能就当之前所有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对，他不喜欢封锦砚，他夜不能给封锦砚任何情感上的回馈。
迟钰安在心底对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点不舒服。
但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封锦砚对他的感情越来越偏执，他一定要离开，越早越好。
而明天，和南界鬼王在拍卖行的见面，就是一次最好的机会。
抱着这种想法，迟钰安沉沉睡去。
再次被吵醒时，是身边封锦砚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迟钰安揉了揉不堪重负但眼皮，强行让自己睁开眼睛，看见窗外透进来的光亮，哑着声音问道：“哥哥，你要出去吗？”
“嗯。”封锦砚低下头，在迟钰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