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冬天,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汽的灰色海绵,沉沉压在曼哈顿岛嶛峋的钢铁骨架上。第五大道两侧,被节日彩灯强行妆点过的摩天楼,在傍晚提前弥漫的薄暮中,透出一种金属与玻璃特有的,拒人千里的辉煌。寒风在楼宇的峡谷间打着旋,发出尖利而空洞的呜咽。
周颂推开那扇沉重的旋转玻璃门,将自己释放到城市真实的寒意里。深灰色羊绒大衣的领口被他下意识地收紧,衬着同样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腕上冰冷的机械表指针无声滑向下班刻度。
他随着西装革履的人潮向前涌动,皮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匆忙而单调的回响。高楼的巨大阴影无声吞噬着行人,只有车窗反射的破碎光斑在湿冷暮色里跳动,像垂死星辰最后的挣扎。
视线随意扫过街角那家露天咖啡座,寒风里,只有寥寥几个裹着厚衣的身影蜷缩在金属椅上。然后,他的目光骤然定格在角落的那个身影上。
棕色的羊羔绒翻领外套,带着一种与周遭冰冷格格不入的粗粝暖意。那人微微垂着头,额前几缕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遮不住头顶精心束起的武士头半狼尾,几缕稍长的发丝轻扫在颈后。马丁靴的靴尖随意抵着桌腿。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蓝牙耳机,整个人沉浸在一个与纽约的冷酷截然不同的气泡里。
是向风和。
时间仿佛被骤然抽走了一截。周围的一切嘈杂瞬间被推远。
他加快了步伐,朝他迈步而去,目光在触及那张脸的瞬间,漾开温暖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微小涟漪。
向风和似乎被书中的内容吸引,微微侧了侧头。暮色微暗的光线下,他左侧耳垂上一点细碎的星芒倏地跃入周颂眼帘,一枚小小的碎钻耳钉在他微乱的发丝间熠熠生辉,像寒夜里坠落人间的一粒星子。
那张脸清晰地撞入视野。白皙的皮肤在灰色天幕下仿佛自带柔光,鼻梁挺直,勾勒出清晰的侧影。他生了双杏眼,大而圆,卧蚕饱满,即使隔着几米的距离和缭绕的寒气,也能感受到那双眼底沉淀下的温和笑意。仿佛心有所感般抬起头,当那目光捕捉到周颂时,卧蚕瞬间被笑意堆起,饱满而生动,整张脸在华尔街冰冷的背景板下,骤然焕发出一种近乎耀眼的,阳光又温暖的少年感,仿佛时光从未在他身上刻下沟壑,依然是那个会趴在课桌上,枕着阳光打瞌睡的高中生。
他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书,迎着周颂站了起来,他比周颂略矮几公分,身材也更单薄一些,挺拔欣长的身姿裹在粗粝温暖的羊羔绒外套里,像一棵姿态舒展的白桦树。即使在这西方人主导的金融腹地,这副皮囊也足以引来路人毫不掩饰的,带着欣赏的回眸。
周颂身后,几个跟随他从旋转门里走出的同事停下了脚步,好奇的目光投向咖啡座方向。他们早就听说过“Song”有一个相恋多年的爱人,神秘地存在于他的只言片语和偶尔凝视手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里。
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眼前这个精致时尚,在寒风中捧书静坐的东方青年,与他们想象中周颂伴侣的形象大相径庭,却又奇异地和谐。
就在同事们带着探究和些许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周颂的脚步骤然加快,皮鞋踩在湿冷地面发出略显急促的笃笃声,穿过最后几米的距离,径直走向那个青年。
他刚在向风和面前站定,右手便大衣袋里抽出来,探向向风和搁在桌面上的左手。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周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无声的叹了口气,用宽大温热的手掌将向风和那只冻得微红的手包裹住,力道有些紧,干燥温暖的指腹,在冰凉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