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澜从未像如今这般心安。即便马上就要奔赴千里之外的陌生之地，但他胸中满溢着前所未有的安定和期许，为着他和赵寻英可盼的将来。日落后的京城多了几分寒冷，还是挡不住宋澜心头的炙热。他踏着的春风回到府邸，遇上了等在二门前的许嬷嬷，看这架势，显然是专程等他的。

“嬷嬷。”宋澜上前招呼，眉目间仍带着未曾散尽的意气。

许嬷嬷躬身行礼，抬眼望见他神采飞扬的面容，欲言又止，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夫人请少爷去一趟。”

“哦？”宋澜随她往内院走去，脚步不觉放缓，“可是娘身子不适？”他心下微紧，自责道，“这几日我少在家中，莫非是娘的旧疾又犯了？”

“少爷莫急，”许嬷嬷摇头，“夫人只是……想与您说说话。”

何静姝如今所居的院落静得近乎寂寥，自丈夫去后，她时常触景生情，便搬离了当初的院子。只见暮色透过窗子渗入，不甚明亮。他掀帘迈入，那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他不禁微微蹙眉。

屋内东侧特意辟出一角的佛龛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佛像手持净瓶，低垂眉眼，悲悯俯视着蒲团上闭目诵经的何静姝。宋澜瞧着母亲念经时的背影挺直，手中的念珠随着低声诵读声一粒粒捻过，整个人仿佛和周遭缭绕的香雾融为一体了。

宋澜记不清母亲是何时开始虔心礼佛，许是父亲死后方才有的。但这方佛龛……他离家时尚且没有……他无声叹气，这些年来，母亲越发沉默寡言，眉宇间那份化不开的郁色，便是在全家团圆时也难得真正舒展。

何静姝诵完最后一偈，缓缓睁眼，这才瞥见静立一旁的儿子。她放下念珠起身，声音平淡：“几时来的？也不知会一声。”

“娘诵经要紧，儿子多等片刻也无妨。”宋澜温声应道。他知道晚饭后这一个时辰的功课是娘雷打不动的规矩，若中途打断，她定要重头念过的。

何静姝在桌前坐下，执壶斟茶，青瓷杯盏落在桌上发出轻响，“可用过饭了？”

“在外面用过了。”宋澜答罢，见娘目光静静投来，带着探询，耳根不由微热，又补充道，“长公主府上移栽花木，儿子去搭了把手。”

何静姝点了点头，神情看不出波澜。“我听潇儿提了。”

茶雾袅袅，在昏黄灯下盘旋升腾。良久，宋澜听见一声极清晰的叹息，“你如今，同仙蕙长公主是怎么个相处？”何静姝抬起眼，烛光映照下，那双与宋澜极为相似的眸子里满是担心，“你也不要怪为娘问得直白，只是……”

宋澜心中咯噔一下，语气也沉了下来，“娘，儿子的心意，您是知道的。”

“果真如此。”何静姝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原以为……你已放下了。”她看得分明，自宫宴那场风波后，宋澜整整一年消沉萎靡，后来远赴大同，归来后亦是沉默少言。直到近来，眉宇间才重新焕发出几分生气。原来，源头仍系在那人身上。

可他们二人，这样的身份、这般的情形，怎知不是一段孽缘？

“你说奏折批下来了，”何静姝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派你去福州剿寇。”她抬眼直视儿子，“辽东正缺得力人手，你又不熟水性，陛下为何不遣你去辽东，反将你派往那千里之外的闽地？”

“娘……”宋澜一时语塞。半晌，他才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许是倭患猖獗，东南局势更为紧迫。儿子既受皇命，自当效力。福州亦或是辽东，皆是卫国戍边，并无分别。您不必太过忧心。”

“怎会没有分别！”何静姝摇头，神色复杂，“你当真不明白……陛下此番安排的用意？”

不待宋澜分辩，她从一旁取出封信，递到了宋澜面前，“你自己看。”

那是前年宋澜自辽东归来前，谭劭寄给何静姝的家书。信中盛赞宋澜对敌时的有勇有谋，宽慰何静姝莫要忧心，又言待战事收尾便让宋澜回京领功。末了提及自己年事已高，已上奏乞归，陛下既知宋澜功绩，有意栽培，信末落笔：“将来我这副担子，怕是要让澜儿挑起来了”。字字句句，皆是为宋澜的考虑。

何静姝眼中浮现怀念，轻声感慨道：“我与你舅舅非是血亲，只是你外祖收养的遗孤。算来我比他们小上十几岁，我到府上时，家中的兄姊们，出嫁的出嫁，从军的从军。可谭家上下都当我是府里的小姐，吃穿用度同你几个姨母并无二致。每回他们归府，总是从各处带好些东西给我，言说老太太有我陪伴，这才少了许多寂寞，很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