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澜的靠近像是一轮暖阳，实打实扑进了赵寻英的怀里，让她周身的寒霜全都消融。那件厚厚的大氅裹过来时带着他独有的气息，混着烟火味，把她整个人拢在里头，风雪都被挡在了外面。

赵寻英放松了身子，那些在朝堂上、在众人面前绷了太久的筋骨，终于一寸一寸地卸了下来。她靠在他肩头，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狂跳，跳得又重又急，一声声击破了赵寻英好不容易竖起的墙。她缓声道：“你的战场在辽东，身后是辽东百姓……我的战场在朝堂，可我却一直想不通，我为何要战。”这话说得极轻，尾音散在风里，像是连她自己都怕听清。

“你？”

宋澜微微后退了一步，双手还虚虚搭在她腰间，没舍得完全放开。廊下的阴影里，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迷茫，痛苦，还有纠结。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拧出一道细细的纹。宋澜抬手想替她抚平，指尖刚触到她的眉梢，她便微微偏了偏头，那纹路到底还是没散。那双平日里总是笃定的眼睛，此刻望着他，里头蓄满了疲惫，又被风吹得发涩，泪眼汪汪的，眼睫上染着湿意。

她不该如此的。

宋澜想起她在大殿上据理力争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那些老臣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想起她在宁王府中与宁王周旋的模样，明明身处险境，却毫无惧色；想起远远望向她在辽东城头眺望远方时眼中的坚定，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却站得笔直。她该是自信的，意气风发的，一往无前的。就像他从来都未怀疑过，赵寻英在朝堂中会有一番作为。

可此刻，她站在廊下，大氅之下的身形单薄，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着，肩膀微微塌下去，显出几分他从没见过的沮丧。

宋澜喉头滚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你……想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吗？”

赵寻英没有立刻答话。她看向远处，原本清扫干净的台阶，檐上的雪簌簌落下，那么猝不及防，一瞬就又铺满了石阶。她盯着看了很久，才开口道：“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带着一丝自嘲：“从前，父亲总说我才华不逊男子，我也是这般想的。那年我出现在朝堂上，那些个臣子火冒三丈，纷纷上书谴责，言公主非皇子，不该出现在前朝。他们越是如此，我偏要出现在他们面前，偏要让他们日日看着，心中只觉解气。后来，即便我身在乡野，可那些人的算计从未停止……再后来，我便开始争，和那些朝臣争，和赵进争，争权，争人，争谁能说了算……”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我自可高风亮节夸自己此举皆是为国为民，可我近来越发分不清，我如今所做的一切，和那些嘴里喊着黎民百姓、私心却是功名利禄的人有何区别了。”她抬起头来，看向宋澜，“你说，我到底是哪种人？”

宋澜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那些话他听明白了，她在朝堂上撑了太久，久到连自己的初衷都被磨得看不清了。她站在那一片权力倾轧的泥潭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已无法自辨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还是陷于淤泥里的莲藕了。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这些年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防着别人，每一眼都在算计后手。她慢慢把自己炼成了一柄刀，可连自己都不知为何要如此。

他往前走了半步，重新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她手掌冰凉，隐隐还有冻伤的痕迹，他握着，没有开口，也没有急着安慰，只是握着，把自己手心的暖意一点一点渡过去。

“你方才说你也在争，”他低声道，“可我知道，你争的和他们不一样。他们争，只为自己，你争的，是这世间本该如此却未能如愿的公平。”他顿了一下，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几分，“我之前那般同你说……想来伤你至深。”

赵寻英用力吸了口气，将胸中那些堵着的东西压了下去。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宋澜……”

“嗯。”

“待战事平息，你我成婚可好？”

宋澜皱起眉，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他愣愣地看着赵寻英，好似方才被冷风吹散的酒意又一股脑地涌了回来，在脑子里翻涌作乱，让他整个人飘飘然的，连脚下都像是踩在云里。他张了张嘴，结巴道：“你，你说什么？”

赵寻英没重复，只是定定看着他，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虽然耳根已经悄悄红了一片，可脸上还是那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宋澜渐渐回过味来，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心如擂鼓，嘴角咧得快咧到耳根，说话越发肆无忌惮：“你说，咱们这种算不算私定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