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过街头,尚羽坐在车辕上,正盘算着路程,却忽然听到路边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你听说没?宸王来金陵那日,知府大人迎接的阵仗可大了去了。宸王对宸王妃,当真是捧在手心里疼。”
“捧在手心里疼?”另一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头,“这才过了两个月,前几日就听说宸王在知州府留宿了,临幸了白大人的千金。到底是庶女出身的王妃,新鲜劲儿一过嘛……”
那人话没说完,意思却已到得十足。
尚羽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回头。
此时,车帘已被撩起一角,北堂墨染的侧脸隐在阴影里,神色看不分明。可他握着帘布的指节,已攥得泛白。
尚羽慌忙转过头去,不敢多看,心底已是七上八下。
马车又行了一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高头大马迎面而来,可却不偏不倚,直接挡在了道路中央。
骑在马背上的那人肆意张扬,眉眼间挂着十足的笑,像是遇到了什么极为高兴的事。
那人正是护国将军李甚的义子——殷晨。
“宸王殿下。”殷晨勒住缰绳,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挑衅,“可否借一步说话?”
北堂墨染掀开车帘,抬眸,与马背上的人视线相对。他的目光十分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殷晨抿唇轻笑,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我原本以为,宸王殿下对宸王妃情有独钟。”他缓缓开口,每字每句都带着嘲讽,“不曾想,宸王殿下的爱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宸王妃不过与我见了一面,殿下您便生了疑心,起了猜忌,夜宿知州府,整夜不归。”
他说着,微微偏头,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
“我只不过稍微用了些手段,殿下便不信自己的王妃了。”殷晨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愈发刻薄,“我原本还想放手,成全晚儿与你。如今看来,想尽方法夺回她,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催马向前,与马车擦身而过。就在靠近车帘的那一刻,他忽然倾身靠过来,与北堂墨染只隔着一层车帘的距离。
他开口时,字字清晰,“那日晚儿在望仙阁见我,给了我一个拥抱,殿下可曾想过是为什么?”
话落,他接着开口,“她是去给你拿解药。你亲生母亲给你下药多年,你已身中剧毒却毫不知情,她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你。而你呢?因为这点事就猜忌她、不信任她。”
殷晨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车帘后的那道身影,笑声里尽是讽刺与挑衅。
“原来宸王殿下的爱,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北堂墨染没有动。
他坐在马车里,车帘微卷,透进去的日光落在他脸上,却显得十分苍白。
解药。
原来那日林初静去见殷晨,那日他远远望见的那一个拥抱,竟是为了给他拿解药。
她在兰亭中,对着这个居心叵测的男人低下头,不过是为了他。
而她回来之后,他给了她什么?
他没有问她为何会去望仙阁,也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他只是沉默着,用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淡,把她推远了。
那晚他甚至生了闷气,故意不回来。
那晚她做了一整桌菜等他,等了一晚也没等到他。
那晚还是她的生辰!
他却因为那点说不出口的醋意和恐惧,把自己关了一整夜。
他不是不信任她。他只是怕失去她。
她之于他而言,像是好不容易聚在手心里的温暖。他怕风雨,怕颠簸,怕一个不留神,就再也寻不到她了。
所以他才会在看见她与殷晨相拥的那一刻,心里那头困兽骤然苏醒,嘶吼着告诉他:你看,你快要失去她了!
那根本不是猜忌,而是深藏在心底的恐惧。
是太在乎她,太爱她,害怕终有一天会失去她。
可这些,旁人永远不会明白。
殷晨不会明白,尚羽不会明白,甚至连林初静可能也不会明白。
他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心疼、悔恨、自责……一切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剜着他心口的肉。
他气自己。气那晚为什么要生气。气自己为什么不能回来问一句。
气自己为什么让她独自一人过了那样一个生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卷的车帘,落在殷晨那张得意的脸上。
殷晨还在笑,是那种志在必得,等着看好戏的笑。
北堂墨染淡淡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稳的压迫感。
“你说了这么多,只证明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殷晨的身影。
“你费尽心机,不过是因为——你得不到她。”
殷晨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北堂墨染没有再看他第二眼,便抬手放下了车帘。
“尚羽,走。”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碾过雨后湿润的街道,朝云坞巷的方向缓缓驶去。
北堂墨染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色荷包。
那枚荷包上绣着一簇淡雅的栀子花。上面的针脚看起来有些生涩,但是却十分细密。
那是林初静的手笔。
他想即刻抵达云坞巷,他想下一刻就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