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会试科举在即……”风允窃窃地出声,他可惹不起这位大门第的少爷。
破风的剑势裹挟着几分春意和院内花香猎猎而来,在距书童几米处堪堪停下。
吓得他连连道公子饶命,随后传来的是他家公子爽朗至极的笑声。
也许是从小到大都跟在公子身后的原因,他对于这种稚子嬉戏般的玩笑总是忍不住抱怨:“公子真是长不大。”
再次勾肩搭背后秦卿许倒是忍不住笑骂他:“你不是我家书童吗,哪有书童反过来骂主子的。”
“走,带你吃烧鸡去!”声如磬玉的少年言语回荡在那所不算自由的宅子里,只好叹气快步跟上去。
秦府原本就在京城城北,原本算得上是富甲一方的商户。
不过陛下忌惮商户,不允许建大宅、不允许商户与商户、士大夫联姻诸如此类。
宅子自然比不上那些有个功勋爵位的世家。
秦卿许拽着风允跨出秦府侧门,身后朱门灰墙在京城权贵的广厦间憋屈地矮了半截。
他仰头望向街对面宦官府邸的丈高门楼,飞檐上蹲着的狻猊石兽正睥睨着秦家匾额,像极了一道皇权砸下的铁枷。
"公子快些!"风允小声催促。
他嗤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急什么?横竖都是商户子弟……”
话音戛然止在唇齿间,又被京城早春寒意料峭的风堵了回去。
如往常一般随意一扫,倒是看到了个不寻常的东西。
那人身着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竹青色直裰,料子算不上顶好,却浆洗得干净挺括,一丝褶皱也无。
身形清瘦颀长,如一支新抽的翠竹,带着几分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温润气质。
肤色是久居书斋的苍白,却并非病态,反而衬得他眉目愈发清晰。
面容算得上清俊,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
此刻含着温和的笑意,如同春日暖阳下的湖水,波光粼粼,极易让人心生亲近。
然而细看之下,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幽深,仿佛沉淀了无数不为人知的思绪。
如同深潭下潜藏的暗流,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洞察。
平日懒散的样子消失,眸光一沉,迈着与平常无异的纨绔步子走到那人面前。
“敢问兄台何方人士?”好奇的口吻仿佛真的只是好奇他到底是哪里来的人。
面前人只是温和一笑,右手晃了晃胸口的扇子,腰间的令牌似乎与扇面上的图案相似:“鄙人张三,家住江南道,提前抵京参与二月的会试。”
书童站在秦卿许的旁边,低着头不发一言。
衣着华贵的公子哥似乎完全没弄明白自家书童到底要干什么笑道:“原来是张三兄,在下风允,是个书童。”
衣着华丽不像江南道过来参加会试的人,明明主要是右手拿扇子,左手上却有极重的茧子。
那茧子生得明显,就算不是习武之人也能看出来,更何况秦卿许这种从小被盯着练剑法的童子功选手。
终究还是距离太远,看不清到底是哪种技法留下的茧子。
早知道就不熬夜在被窝里躲着娘看话本了,秦卿许愤愤不平地想,不然早就看清到底是那种茧子了。
“眼下风某与小友还有要事,就此别过了。”随后抱拳作揖带着风允飞快离开。
那块令牌他认得,在他还年幼时父亲的腰间总是挂着与这个样式差不多的令牌。
由此看来那块挂在他腰间的令牌是的确是江南道那边的世家,可惜确实是一个秦卿许不认得的世家门派。
现在对他的了解并不多,更何况商户的得知消息的渠道和士大夫完全没得比,不如暗中观察他到底来京城干什么。
跑进烧鸡店时风允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秦卿许要用自己的名字打掩护,大大方方地问了出来。
“为什么啊?”他摇晃着杯中的茶水。
“你凑近点我告诉你。”少年贱兮兮的笑容确实太像作假,秉持着这是主子不能打不能骂不能说。
“当然是因为……”
秦卿许突然拽着风允扑跪在地,将惊呼压成气音:“……龙纹玄靴!”
周边突然莫名其妙躁动起来,吵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秦卿许小心翼翼地再次抬头时,与那双淡漠中带着慈悲的琥珀眼眸对瞬间便视忍不住心惊。
“草民该死,冒犯龙颜,罪该万死!”立马跪下磕头,试图让这件事过去。
膝盖砸在粗粝的地板上,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双玄底金线绣龙纹的靴尖,心脏骤停。
四周骤然死寂,连风允抽气的嘶声都清晰可闻。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冰水浇下,秦卿许甚至不敢呼吸。
“草民该死,冒犯龙颜,罪该万死!” 他额头重重磕下,青砖的寒气沁入骨髓。
衣料摩擦声响起,一截鎏金袖角映入低垂的视野。
那只手伸到他眼前,骨节匀称,指如玉削,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扣住他手肘。
秦卿许被生生提起,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里。
琥珀色的瞳仁像凝冻的湖,表面浮着层慈悲的薄光,底下却幽暗得不见底。
喉咙仿佛被什么扼住,那句酝酿好的请罪卡在齿间。
指尖残留的触感冰凉如冷玉,激得他脊椎窜过寒颤。
可神使鬼差地,他竟盯着那近在咫尺的睫羽翕动,挤出破碎的低喃:“…好漂亮。”
话一出口,他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是错觉吗……
怎么感觉,被自己攥着的手甚至还有一丝丝的颤动。
鼻尖若隐若现的药味仿佛钩子一般若隐若现。
风允却吓得差点下跪,那可是皇上!
那可是天下最具有威严的人,公子喜欢美的事物是没错,但是不代表可以夸天子漂亮啊!
“陛下!这有失规矩……!”身边与其一起出游的大臣想要阻止他的行为被皱眉给劝了回去。
“公然触碰龙体,这是死罪啊!”
赶紧作揖道谢转身就想跑,穿着便服的天子也没有阻拦,反倒是那群侍卫不愿意放过他。
挥手让他们下去,束起一头乌发的帝王反倒更有少年朝气,只是淡漠地给了个眼神离开。
身边的大臣还在念念叨叨这次来京城是为给后宫添上几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可他确实也听不下去了。
身边的侍卫已经将包厢订好了,云初见确实也懒得和他废话,只直直朝着包厢内走。
倒是秦卿许最后愣在原地,看见了那位帝王似乎是无知觉地搓了搓那只被自己碰过细白纤长的手。
云初见转身时,袖中指尖仍在无意识蜷缩。
那少年掌心的温度与匕首抵喉的灼痛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他背脊发寒。
十三岁那年兄长的血溅在破破烂烂的里衣上时,也没让他这样失序。
暗卫影七察觉到帝王指尖的微颤,却听他淡淡道:“去查查,若是与此事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