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山峦深处响起一声钟鸣,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回神得过于突然,抬眼间,正瞧见元松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姜妘蹙眉:“你做什么?”
元松慌忙低下头,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看到有一片叶子落到了姐姐头上,想替你取下来。”
他虽才刚满十五,但身高已然快与姜妘齐平,伸手时,倒是刚好能勾到姜妘头顶。
这般近的距离,他眼底的贪欲一闪而过,姜妘自是察觉到了。
但她并未拆穿。
姜妘取下枫叶,道:“是这个叶子吗?”
元松点了点头。
姜妘将叶子随手一丢:“走吧,去祭拜灵云。”
元松于前头带路,姜妘慢悠悠跟着,而在姜妘之后,隔着十步之遥远,还跟着两人。
“这个元松,瞧着是个孩子,没想到居然心思那么龌龊!竟敢把注意打到姜娘子头上。”
“该死的家伙,我一定要杀了他!”千暮气得一脚踩碎了那片叶子,快步跟了上去。
灵云的暮,埋在山林深处,城中埋骨之地大多明码标价,也只有青山深邃处,方是无主之地。
离了马车,二人又走了许久。
不曾想灵云墓旁,刻有另一座墓碑,是元荫之墓。
元松将二人尸骨,埋在了一处。
“娘,灵云姐,松儿来看你们了。我还带了个姐姐来看你们,姐姐她对我很好,我想介绍她给你们认识。”
姜妘取过三炷香,祭拜了一下逝者,方道:“违心的话不必说了,我跟你只是普通关系,对你也算不上好。”
元松有些尴尬,但仍旧柔柔弱弱得,瞧着好似委屈极了。
他这副模样,若换作寻常人,只怕会心生怜悯。
可姜妘不会,她对他所作所为一清二楚,示弱,对她毫无作用。
“好了,不是来弹琴的吗,开始吧。”
姜妘取出素琴,弹奏了一曲“安息魂”。
此乃安抚冤魂之曲,元松自小于花月楼长大,耳濡目染,对音律亦有涉略。
姜妘此曲一出,他便眉头紧缩,目光落在弹琴之人身上,眸中情绪晦暗难测。
难道她都知道了?元松死死盯着姜妘,手附在腰间那一枚铜铃之上。
若她真得知晓了,那他就杀人灭口。
一曲终,姜妘怀抱素琴,起身时,带起了数片落叶。
她方伸手拭去枯叶,再抬眸时,却猛然对上一双杀意盈满的眼。
元松手握铜铃,眼神一眨不眨,只盯着姜妘的脸。
姜妘双眉微挑,问道:“怎么了?”
元松眸中狠决骤然一变,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来。
只听得他一字一句问道:“灵云姐可喜欢我?”
姜妘蹙眉,只淡淡道:“我是灵水,并非灵云。”
元松哪里会听她说这些,他猛然间掐住了姜妘的胳膊,若非二人之间隔着素琴,姜妘甚至怀疑他会靠得更近。
“不,你就是姜云,你喜欢我对不对,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快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他癫狂若入了魔,一字一句之言,只为了让姜妘承认:灵云喜欢她。
姜妘眼底露出轻蔑一笑,挣脱他的桎梏,慢悠悠道:“灵云有句话说得没错,恶魔自小就恶魔,而你,就是那个恶魔。”
“你胡说!你胡说!你是灵云对不对,你就是她!否则你怎么会知道她说了什么?”
他当真是自相矛盾,一方面又不承认灵云说过此话,一方面又希望眼前之人就是灵云。
说白了,无非还是一种自欺欺人。
姜妘道:“杀人偿命,元松,灵云的死,可是你做得,还有你母亲,可是你杀得?”
“不是我不是我!你胡说你胡说!”元松却仍旧不愿承认。
“我胡说吗?元松,你看着我,看着我的脸,再说一遍,为何杀我?”
姜妘一步一步逼近他跟前,直逼得元松撞到他娘亲的坟墓,一跤摔倒在了地上。
就在此刻,寰宇深处忽降下一道天雷,刹那间,大雨席卷了整座山林。
姜妘依旧怀抱素琴,站于原处,俯视着地上那个狼狈的身影。
大雨浸湿了二人的衣裳,元松在雨中瑟瑟发抖,早已神智不清。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你们该死,你们都该死!既然如此,那你也该死!”
他忽得变了脸色,手中铜铃摇晃,眼底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来。
可很快,他便面色一沉,直觉巨大的恐慌漫上心头。
姜妘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眼中至始至终都是那股鄙夷。
为何?为何蛊虫对她无用?
“我猜你肯定在想,为何我没有中了你的蛊毒?那是因为,你自始至终都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你闭嘴!”
元松恼羞成怒,竟一把抡起袖中匕首,朝姜妘冲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千暮冲了出来!
可他却未料到,正要一脚踹飞元松之时,姜妘却先他一步,撞了上去……
那把匕首插入心口之时,千暮只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姐姐!不,姐姐你为什么,为什么!”
姜妘躺在千暮怀里,气若游丝。
“千暮,你一定要替我报仇,还有……”
姜妘手指之处,是两座墓碑。
此刻,千暮好像忽然懂了,姜妘从一开始,就布了一场死局。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一定要死呢?不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你在这样勒着她,她就真得要死了。”
谁?谁在说话?
千暮暮然抬头时,只见一道身影立于不远处。
他于大雨之中头戴竹帽,一身袈裟,手持法杖。
那张脸,千暮很熟悉,可却又不熟悉。
不熟悉是因他从未见过他,熟悉却是因为,手持法杖的大师,长着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