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生涯的序幕正式拉开,如同推开一扇通往更深邃知识殿堂的大门。
林清颜的开题报告顺利通过,导师对她提出的“现当代文学中的物质文化书写”方向表示了肯定,但也提出了更高的期望:“清颜,这个选题很有潜力,但要注意避免陷入纯文学内部的循环论证。
如果能引入更开阔的视野,或许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导师的话像一颗种子,落在林清颜的心田。
她开始有意识地跳出纯文学的文本分析,将目光投向更广袤的知识领域。
而在与沈亦舟日益深入的日常交流中,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她所研究的文学文本中,那些对器物、技术、城市空间的描摹,何尝不是特定历史时期科学观念、技术水平与社会心态的折射?
而沈亦舟所处的那个理性、精确、追求宇宙规律的物理世界,其发展历程本身,也充满了叙事性,影响并被影响于人类的精神图景。
这个想法让她兴奋不已。她开始有目的地阅读科学史、技术哲学方面的著作,从吴国盛的《科学的历程》到托马斯·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从柏格森的时间哲学到海德格尔对技术的沉思。
这些原本存在于她知识体系边缘的领域,如同拼图般,一块块与她熟悉的文学文本产生奇妙的连接。
她发现,鲁迅笔下对“铁屋子”的绝望与近代科技冲击下,传统知识分子的困境隐隐呼应;
张爱玲小说中,那些精雕细琢的器物与都市摩登文化背后的物质主义浪潮密不可分;
甚至当代科幻文学中的种种想象,也与量子物理、人工智能等前沿科学的发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天晚上,她抱着一本《十九世纪科学思想史》和几篇关于“文学与科学”交叉研究的论文来到沈亦舟的公寓,眼睛亮得惊人。
“亦舟,”她迫不及待地分享她的新发现,“我发现我以前的研究,好像只停留在『物』的表面,忽略了它背后那条强大的、由科学与技术编织的『意义之流』。”
沈亦舟刚结束一轮数据计算,正靠在椅背上休息,闻言看向她,目光里带着鼓励:“比如说?”
“比如,”林清颜在他对面坐下,将书摊开,“我在研究一篇八十年代的小说,里面反覆出现『收音机』这个意象。
以前我可能只分析它作为一个家庭物件承载的情感记忆。
但现在我会想,收音机的普及背后是无线电技术的发展,它改变了信息传播的速度和范围,重塑了人们的时空感知和社会联结方式。
这种深层的技术逻辑,是不是也参与构建了那个时代文学中的情感结构和叙事节奏?”
沈亦舟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点,这是他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从传播学和技术社会学的角度看,是的。
任何技术物都不仅仅是工具,它会重塑人的行为模式和认知框架。”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就像一种『隐性参数』,虽然不直接出现在文学文本的显性层面,却作为背景条件制约着叙事的可能性空间。”
“隐性参数!对,就是这个感觉!”林清颜几乎要为他精准的比喻欢呼起来,“还有,我在读一些科学家的传记和科普作品,发现科学发现的过程本身也充满了戏剧性、偶然性和人性的挣扎,这和文学创作中的灵感、叙事张力有某种同构性。”
她拿起另一篇论文:“你看这篇,讨论『确定性的终结』从物理学到文学的影响。
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是不是也松动了传统文学中那种因果分明、线性叙事的霸权?促生了更多充满不确定性、多义性的现代主义乃至后现代主义文本?”
沈亦舟的眼中闪过赞赏的光芒。
他发现,当林清颜跳出纯文学的内部视角,开始用这种跨学科的、更具历史纵深和哲学反思的眼光审视她的研究对象时,她整个人的学术气场,都变得更加开阔和自信。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文本的阐释者,更像一个在文学、历史、科学、哲学交汇地带勇敢勘探的探索者。
“你的思路很有启发性。”他给予了肯定的评价,“文学与科学,看似分属两种文化,但在人类认知世界和表达自我的层面上,或许共享着某些深层的结构。它们都是对『真实』的不同模式的逼近和言说。”
他的话无疑给林清颜打了一剂强心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