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知约满周岁后,林清颜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固定的节奏。白天,她是温柔细心的母亲,陪着儿子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夜晚,当沈亦舟接手育儿工作时,她便有了片刻属于自己的时间。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林清颜推着婴儿车在校园里散步。知约已经能在儿童乐园的沙地里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她坐在长椅上,目光追随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手下意识地伸进包里,摸到了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翻开米黄色的封面,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的不再只是知约的成长点滴,更多的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思考碎片:
“10月23日:知约第一次有意识地选择——在红色和蓝色积木之间,他毫不犹豫地抓向了蓝色。这是审美意识的萌芽吗?”
“11月7日:给他读《猜猜我有多爱你》时,他竟然学着绘本里小兔子的动作,张开双臂。儿童对抽象情感的理解,是否比我们想象的更早?”
“12月1日:今晚的睡前故事,他坚持要听同一本《好饿的毛毛虫》第三遍。重复对儿童认知发展的意义何在?”
这些零散的观察和疑问,像一颗颗种子,在她心中悄悄生根。
“清颜?”
熟悉的嗓音将她从思绪中唤醒。林清颜抬头,看见中文系的李教授正站在她面前,笑容和蔼。
“李教授!”她急忙起身,“好久不见。”
李教授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笔记本上,又看了看正在沙地里专注堆城堡的小知约:“当了妈妈后,还在坚持写作吗?”
林清颜下意识地想合上笔记本,却又停住了动作。她轻轻摇头:“不算写作,只是...记录一些观察和思考。”
李教授在她身边坐下,温和地说:“我看了你研究生时期的论文,《当代家庭教育叙事中的情感结构》,写得很有见地。最近系里正在筹备一个亲子阅读与儿童情感发展的研究项目,我觉得你很适合。”
林清颜的心猛地一跳。
“我...我已经离开学术圈一年多了。”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纸页。
李教授笑了笑:“学术从来不是圈,而是一条路。你走过的每一步,都不会白费。”她看了眼手表,站起身,“考虑一下,下周一来我办公室聊聊?”
那天晚上,林清颜失眠了。
沈亦舟察觉到了她的辗转反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怎么了?”
黑暗中,林清颜轻声将下午遇见李教授的事告诉了他。
“这是很好的机会。”沈亦舟的声音带着睡意,却依然清醒,“你一直对儿童文学和情感教育有兴趣。”
林清颜沉默片刻:“可是知约还小,需要人照顾。而且我已经这么久没有接触学术了,我怕...”
“怕什么?”沈亦舟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当年可是我们学校中文系第一名考进来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林清颜苦笑,“现在满脑子都是奶粉尿布,早就不会写论文了。”
沈亦舟撑起身子,在黑暗中注视着她:“林清颜,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你在图书馆看的那些书,《儿童心理学》、《情感教育导论》...那时候的你,眼睛里有光。”
她当然记得。那些书籍,那些笔记,那些曾经让她热血沸腾的梦想,都被小心翼翼地收在书房的纸箱里,仿佛上辈子的遗物。
“我看看你的笔记本。”沈亦舟突然说。
林清颜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头柜拿出那本米黄色的笔记本,递给他。
沈亦舟打开台灯,一页页翻看。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如同研读一篇重要的学术论文。良久,他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她:
“这些观察和思考,比我们实验室的一些初步研究数据还要细致。你已经在做研究了,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
林清颜怔住了。
第二天清晨,林清颜醒来时,沈亦舟已经不在床上。她走出卧室,发现书房的灯亮着。
沈亦舟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帮你整理了一个初步的研究框架。”
林清颜走近,看向屏幕。上面是一个详细的研究计划大纲,主题是“亲子阅读互动中的情感传递机制研究”,下面分列着研究背景、方法论、预期成果等部分。
最让她惊讶的是,沈亦舟竟然将她笔记本中的零散观察系统化地整合进了研究框架中。
“你怎么...”她一时语塞。
沈亦舟终于转过身,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眼神却异常明亮:“我查了李教授近年的研究方向,她正在做儿童文学的情感叙事分析。你的观察视角独特,正好可以补充实证研究的部分。”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子课题:“比如你记录的知约对重复阅读的偏好,可以延伸为‘重复叙事对儿童情感安全感的建构作用’。”
林清颜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观察被赋予学术意义,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苏醒。
“可是,时间上...”她仍有顾虑。
“我们可以调整作息。”沈亦舟早已想好方案,“我周一到周三全天在实验室,周四到周日每天只需去半天。你可以把研究时间安排在我在家的时段。”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清颜知道,这意味着他要重新协调整个实验室的工作安排——对于一个正处于关键阶段的科研项目来说,这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