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赢的梦境很不安稳。
像身处惊涛骇浪。
我在其中偶然窥得一方安静天地——
平京的地坛公园里,她和温煦相互依偎着坐在长椅上。
见了我,她起身,朝我招了招手,笑着喊:“时汩。”
我嗯了一声。
沈长赢却忽然皱起眉头,竟也抬起手。
她触摸到了我的额侧,眼眶湿润,问我:“疼吗?”
“什么疼?”
“眼睛。”
我摇摇头。
沈长赢收回手,声音微弱,又说:“你的骨灰,沈清还留了一半在身边,另一半在大海。我不知道我跟她说的,你想海葬在临熙的想法,对不对。”
我想了一下,说:“长赢,可以的话,你能不能跟她说一下,把另一半骨灰也洒进海里?”
“为什么?”
我低头,“不为什么。”
沈长赢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好,我替你说一下。”
我想,幸好,沈长赢看不穿我低劣的想法。
她如果知道,我曾经喜欢过她,肯定不会答应。
我利用了她。
此刻,沈长赢问:“时汩,我写给你的信,你看到了吗?”
我答:“看到了。”
她认真说道:“谢谢你。”
我摆摆手:“那都是多久的事了,小事情。”
沈长赢又说:“小时汩,我想再问一下,人死的时候,身体是什么感受,会感觉到疼痛吗?”
我闭了闭眼,想起朝我的眼睛、鼻孔、耳朵、嘴巴,涌进来的一切肮脏恶心的污水,我拼命挣扎、呼吸,但却只是在下沉。
惊惶、恐惧、绝望……
我看了看沈长赢的眼睛,在她求知的眼睛中,说:“还好。不是特别难受。阿姨走的时候,应该也没有很难受。”
她恍然点了点头,喃喃着说:“那就好。”
“那就好。”
梦境越来越虚,我知道,时间快到了。
“我们抱一下吧。”我说。
“好。”
我与她有了第一个拥抱。
临别时,我说:“沈长赢,珍惜春天,珍惜所有。”
我意有所指。
她答应我,重重点了点头,说:“好。”
-
我死后的第十六天,沈长赢从平京回到抚州,约了和沈清还的见面。
我目睹了两个人的谈话,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窗外的麻雀都比她们话多。
最后,沈清还抿一口水,问:“你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沈长赢点头,说:“时汩可能,想把另一半骨灰也洒入海里。”
我看到沈清还的眼神迅速冷冽了下来,眼睛里布着血丝。
她侧过脸去,而后仰头向天。
她的气息抖颤极了,又极压抑,像堆积的积雨云。
十几秒后,起了凌厉的风势。
沈清还身体朝后仰着,一双眼睛快要把对面坐着的沈长赢射穿,她开口,声音森寒,说:“你又知道了?”
还没等沈长赢回过神来,她又发难:“你说她要葬在海里,我同意了;那天晚上莫名其妙有人打电话进来,说,要取她的角膜。你说,你知道她做了遗体捐献这件事。我最后也同意了;现在,你又来说,要我把她的全部骨灰都洒进海里!”
沈清还的语气里充满了难过、哀伤,和我此前从未听到过的阴阳怪气,她问:“沈长赢,你是她什么人?”
沈长赢愣在原地。
她知道,让人把死人留给活人的最后念想洒大海里,并不合适。
但她没想过沈清还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她不明白,为什么沈清还会对她有那么大的敌意。
她张张口,勉强解释道:“应该是她的意愿,她在梦里跟我说的。”
听到这句话,沈清还愣在原地,眼里的泪砸到桌子上。
一分钟后,她起身,没再跟沈长赢说一句话就走了。
沈清还走得很快。
我飘在她身后,甚至差点没跟上。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从脸上表情便能看出来。
关车门时车门震天响。
她甚至连安全带也未系上,直接发动车辆,掐着黄灯尾闯了过去。
我的心紧紧揪住,手扣在座椅上,却一个字也难说出来。
幸而路程较短,没出什么事故。
沈清还把车停出线外,关门下车。
回家后径直朝书房走去。
从保险柜里找出来我的那本日记,双手急躁而颤抖地去解锁。
试了好几个密码,都没解开。
就要去拿来工具暴力拆解时,想到了什么。
直接给温煦拨电话,问:“沈长赢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农历和阳历一起说。”
“970106,农历11月27。”
沈清还把手机扔一边,双手解着密码锁。
试1127的时候就解开了。
沈清还动作僵在那里,她依旧没去翻看。
电话那边,温煦问:“姐,姐,怎么了?”
“没事。”沈清还挂断电话,很快又拨回去,问,“时汩给你托过梦吗?”
温煦:“没有。”
沈清还的声音有气无力:“知道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天空黑暗,像天狗吞日。像世界末日。
从五点到七点,沈清还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隔了很久很久,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骗子。”
凌晨一点十四分,沈清还依旧坐在椅子上,我抱膝坐在地板上。
我终于知道我的视力为什么会越来越模糊了。
再这样下去,魂魄还没归去,我就会看不见了吗?
但仔细想想,我好像没什么后悔的。
沈清还几乎一整天又是没吃什么东西。
到最后,竟然是我先耗不住,趴倒在地面上睡着,在她脚边激起一阵风。
-
沈清还只对我发了三天脾气。
之后她再回来时,按亮了玄关灯,同往常一样,对着空气说:“我回来啦。”
我绕在她旁边,说:“你回来啦。”朝她耳朵后吹一小口气。
被她接回家的小狗只只,嘴里正叼着一根蓝色的头绳,像是被沈清还逮了个猝不及防。
我知道,只只是想帮我藏起来。
沈清还蹲身唤只只,“只只,到妈妈这儿来。”
只只小小的身体投入她的怀里。
沈清还朝它伸出手,“张开嘴。”
小狗张开嘴,把蓝色头绳搁到她手上。
沈清还把它套在右腕上,蓝色头绳在她手腕上勒出了一个痕,和绿色陶瓷手链叠在一起。
一颗水珠砸在地板上。
我看到沈清还又在哭。
叫什么沈清还,明明应该叫沈泪。
只只努力抬着身体,舔去沈清还的眼泪。
-
我的第四梦,是沈清还的。
我慎重而又草率。
因为不想分别,所以后来又迟迟不愿入梦。
可因为有话要说,又不得不入梦。
孟婆慌慌张张来通知我,说:“能入梦了。她吃了些安眠的药物,梦境稳定。”
我的心长久被压抑着,不得跳动。
我祈求,祈求:“这个梦能不能久一点?”
孟婆回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否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