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漫天。
沈清还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通过微信发给了我。
上面一连串,全是没有得到回复的消息。
过去读与妻书时,我完全想象不到,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样热烈的情感,也体会不到那一句“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我而死”。甚至会觉得矫情。
但此刻,心心。
你的心脏,该衰老到何种程度?
旷日海滩离沈清还在临熙的家只有10公里,见我回来后失魂落魄,孟婆道:“你离开抚州没多久,她就搬过来了,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她是同你一块儿,定居在这里了。”
我要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我早就后悔了。
后悔不该去救那个人。
孟婆问:“要做笔交易吗?”
“什么交易?”
“十年,一次你能告诉她你爱她的机会。”
我破口大骂:“你资本家啊。”
之后我时不时趁休息的间隙去看沈清还。
听她跟我说一说日常的话,偶尔陪着她坐地铁上下班。
地铁上,几乎人挤人。
我这只鬼也几乎被挤得透不过气来,只能是低着头的姿势。
“谢谢。”
我忽然听见一个人在旁边说,声音年轻,大概不到二十岁,但听起来极有质感。
没有回答的声音。
下地铁后,刚才听到的女声又喊:“你好,你的挂坠掉了!”
沈清还停下了脚步。
匆忙的脚步声疾跑过来,“给。”
“谢谢。”刻着沈清还三个字的小木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第二日,沈清还去等海边的日出时,昨天那个女孩又出现。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与欣喜,“这是我们第二次遇到了哎,能认识一下吗?我叫方嘉玉。”她伸出手。
“你好。”沈清还抬起头,沉闷了许久,然后说了句,“你的眼睛,很好看。”
女孩大大方方笑着,问:“就这样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抱歉。”沈清还低头把新拍的朝霞照片发给我。
回家路上,因为沈清还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我肆无忌惮在她面前学着:“你的眼睛很好看~”
沈清还打了个喷嚏。
后来,我跟着沈清还来到临熙的希声工作室时,居然又碰见了那个女孩。
“老师好!”又是那把极有质感的嗓音。
我抬眼打量。
我已经完全死皮赖脸厚颜无耻,不想再把沈清还让给别人了。
她做鬼,也要做我的。
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好像有点由不得我了。
方嘉玉问沈清还:“老师,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沈清还停顿了一下,说:“嘉玉,我心里有一个爱人,我很爱她。我这辈子,除了她,不会再有别人了。
方嘉玉愣了许久,消磨着这段话,半响,说:“我知道了。”
“沈老师,你真的,很酷。”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心理作祟。几天都不想再去见沈清还了。
之前还说我的眼睛很漂亮,像小狐狸,现在就夸起别人来了。
什么人。
孟婆上线,悠悠提醒我:“你不觉得,她的眼睛很漂亮吗?”
“上一边儿去。”我烦躁摇桨。
孟婆又道:“跟小狐狸一样。”
我想起了什么,愣在原地,看向孟婆,无声询问。
孟婆点点头,“沈清还可是比你先认出来你哟。”
我心脏一痛。
怎么会有沈清还这样的人。
夜晚,我飘到沈清还身边,听她絮絮叨叨跟我说:“跟你说哦,你喜欢的那个歌手,没出名的时候,首首歌曲都是精品;出了名了,歌词和旋律里反而没有了那种孤注一掷的苦难与疼痛感。但,能感觉到,她的生活在变好,这样就好了。”
“今天买了你喜欢吃的那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苏,本来是冲着上面的线条小狗去的,但居然没给。完全照骗。”
“开心果茉莉椰换了椰子水,没以前好喝了。”
“小时汩,今天醒来时,觉得好像下雪了,觉得雪好像跟我一同醒来。”
-
2035年。
给孟婆打工的第十年。
5月22日,我的十周年祭日。
这天,我在从海里捞出一个女孩后,向孟婆告假。
沈清还的家里,香炉升起袅袅烟雾。
凌晨一点十四分,水似乎是经由风的吹动,在桌面上划出图案:
17.
接着是围绕着“17.”,缓缓出现的一颗心。
沈清还愣了,半晌后,她眯了眯眼,哭了,却又笑了。
一旁的孟婆问我:“心满意足了吗?”
我收回沾了水的指尖,埋怨:“十年换这一刻,你是上天入地数得着的最最最最邪恶黑心的资本家。”
孟婆不恼,又问我:“所以心满意足了吗?”
我看了看沈清还的笑容,点了点头。
她的身上,藏着我未竟的一切。
我的爱,我的遗憾,我的圆满。
她是上天入地,我最爱的、最爱我的人。
2044年3月,从贝加尔湖飞来的鸬鹚在临熙度过冬日后,又将启程。
我举目,正是与沈清还在一起俯仰人间流年的第二十个春日。
后来呢?
如果有人问。
我会说:
后来呢,就有人守着一个人,直到老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