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宋延明的大衣,深灰色的,袖口有一块血迹,隐约能闻到血腥味。
“伤心。”
雨胧坐在副驾驶,汗水淋湿的头发乱糟糟贴在前额。
宋延明正想开口,紧接着,儿子轻柔的声音响起,“可是不如妈妈伤心。”
方向盘上的手顿住,宋延明侧眸看着儿子,问:“为什么?”
雨胧低着头,小手指抠着大衣扣子,抠了很久。
“小时候,妈妈经常晚上想爸爸,然后就哭。我偷偷看到了,妈妈在哭。”
雨胧说,“她以为我们都睡着了,可是我没有。我听到她在哭,哭好久。”
宋延明喉咙哽了一下,仿佛一个核桃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你……恨爸爸吗?”
雨胧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解:“恨?什么啊……”
“恨爸爸不要你们了。”宋延明的声音哑得听不清,“恨他走了,不回来。”
雨胧摇摇头,很认真地摇头:“我们有爸爸。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他会回来的。”
他说得那样笃定,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像在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
宋延明将车停到路边,拉上手刹,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儿子。
雨胧也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六岁孩子不该有的、安安静静的等待。
“雨胧。”宋延明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就是你的爸爸?”
雨胧愣住了。
小小的脸上,大大的五官。
葡萄眼从茫然到不解,缓缓摇了摇头,随即越睁越大,直到震惊到嘴唇颤抖,小手攥着大衣,指节都白了。
“你……”
“雨胧。”宋延明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我是爸爸。”
雨胧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上有血,有伤,有疤,有老茧,有皱纹。
他又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也有血,有伤,有眼泪。
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他的手背上。
“……爸爸?”
“嗯。”
雨胧眨眨眼:“你真的是……爸爸?”
“我是。”
宋延明握着儿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爸爸回来了。对不起,雨胧,爸爸回来晚了。”
雨胧懵了好久。
那几秒钟,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能听见眼泪砸在衣服上的声音。
空间仿佛静止了,一阵尖锐的嗡鸣声响起,手表指针轻轻浮动,心跳咚咚咚狂跳。
“爸爸——”
雨胧号啕大哭,“爸爸!好爸爸!!”
“好爸爸!!!”雨胧扑上去,小小的身体撞进宋延明怀里,“你怎么才回来啊!!!”
两只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延明闷哼一声,肋下的伤被撞得生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托着儿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背,这个小小的身子滚烫得要命,听着儿子拼命哭着,他用了用力,将儿子的身体紧紧揉在怀里。
“对不起……”
男人的声音碎得彻底,在儿子的头发里炸开,“对不起,爸爸回来晚了,对不起……”
雨胧不撒手,像是怕一松手爸爸又会消失。
他哭得直打嗝,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妈妈……妈妈好想你……我也……好想你……姐姐也好想你……”
宋延明心如刀绞,用力抱紧雨胧,“爸爸知道,爸爸都知道。”
雨胧哽咽,哇哇放声大哭:“你以后再也不要走了,好不好……”
宋延明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雨胧的头发上。
“不走了。”他说,“爸爸再也不走了。”
路对面,莫提雅站在那里。
也许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指引她。
怀里的雨朦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怎么都不肯松开。
就那样站着,看着对面那辆车。
车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出两个人的轮廓。
一个男人,一个男孩,紧紧抱在一起。
男人脸上满是疲惫和沧桑,孩子虽然瘦弱,但他的小手紧紧环绕,十分有力量。
车里的父子俩泣不成声,车厢内弥漫着酸甜苦辣杂糅情绪。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宋延明抱着雨胧,破涕而笑:“为什么啊……让你认我,比过五关斩六将还要困难。”
雨胧声音细小,却无比坚定:“因为妈妈总是为了我,比任何人都要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