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摇光连忙道:“没有没有,只是把家中一些笨重的榻床香案一类大物件卖了才兑了这些。”
绮梦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问撰者的籍贯出身,只称笔名,只认花押印。但相识三年有余,黄玉堂早从只言片语中给萧摇光推测了一个身份——一个家道中落,被迫写香艳话本谋生的士族娘子。
黄玉堂听到说是卖了旧大件才兑得的银铤,唇角微微扬起一点,笑道:“如此说来,您不只是要到益州寻亲还打算搬过去长居?”
“是的,我有至亲在那里,余生只愿常伴左右,若无意外不会再回来了。”
黄玉堂赶忙又问了一遍,“还会继续写吧?”
萧摇光见他如此,哭笑不得,回头觑一眼奚都尉,见她被狄惠缠着没往这边看,赶紧从袖袋中掏出一卷书稿放到桌上,又快速打开箱子,把压在里面的大部分书稿取出,一块推给他,“这是新书稿,您验看验看。”
黄玉堂早展开书卷看起来了,一目十行,便眉开眼笑,连忙道:“银铤您收回去,这次您行远路所需的车与车夫、吃食细软等物我给您置办的妥妥的,便抵了这次的润笔费吧。”
萧摇光虽从没出过远门,但也知道一辆马车必然不便宜,连忙道:“这银铤您还是收着,以防不够用。您能帮我置办已是大恩,万不能再让您往里面贴补。”
黄玉堂此时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于是一面把书稿铺平叠在一起,一面咧嘴笑道:“您这次的润笔足够用了。说来也巧,我在益州也有一家分店,每次锓板印造新话本画册都要往那边运送,书本画册最怕雨淋,我便常赁一家车马行的雨棚驴车,货多时赁过十来辆,货少时赁过四五辆,从天都城到益州,一辆油棚驴车并车夫的使费也不过是八贯钱,您若不嫌弃,这次我就为您赁一辆,与我的车队同行如何?”
萧摇光听到此处既欣喜又感激,只觉得天底下没有比黄斋主更心善的了,连忙道:“我们主仆没出过远门,心里就怕路上遭遇事故,若能与您的车队同行,真是再好不过。”
彼时,黄玉堂的嘴角上翘到最高点,笑呵呵道:“但有一点,我要知道您在益州的下榻处,如此,也好继续收您的书稿。”
萧摇光便笑道:“可以。到了益州,我也要继续写话本谋生的,您不弃嫌,我的书稿就还卖给您。只是我这里有些许为难处,需尽快赶到益州,敢问斋主您何日动身?”
黄玉堂先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里又盘算一回,便道:“后日一早动身如何?”
萧摇光心里却想,鲁王此人明面上看似狂妄粗野,但心机颇深,他几次三番试探我,但凡我有一点异样怕他就会察觉,还需再快些,让他反应不及,兴许才能逃脱。于是歉然看着黄玉堂道:“益州来信催得急,我心里也焦急,要赶着去见至亲最后一面,明日午时就要动身,劳烦您到时把驴车就停在您的铺面门口,我明日午时过来,登车便走,行不行?”
黄玉堂一听,连忙道:“我今夜就催着伙计们装车,明日午时和您一块动身,驴车车队就停在我这铺面前面的巷子里等您来,如何?”
“甚好!”
商议既定,为防被奚都尉察觉异样,萧摇光收起银铤转身就走,不防头被吓了一跳,不知何时自己身后竟站了一个男子,两手捧着避火图,正低着头看,边看边笑,那笑容极其猥琐。
萧摇光见状,连忙绕过他走向书架,随手选了几本话本、几本画册、两个卷轴,挑了一个黑檀匣子装好就去结账。而后又去了华裳阁,买了好些裙衫、靴履,逛完了华裳阁再度去了四海楼,四海楼除了有山珍海味,还有歌舞戏,这一回叫了一桌八珍宴,边吃边看,中途狄惠假托如厕出去了一趟。至黄昏才回到鲁王府,一回来,萧摇光便去沐浴更衣,脑子里已想好了应对秦铮的说辞。
那边厢,奚凤也去了祈安殿,将这一日萧摇光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一一告诉了秦铮,边说边露出鄙夷之色,心里早已认定萧摇光主仆都是贪慕荣华富贵之辈。
秦铮一语不发,将奚凤打发了出去,少顷,一个其貌不扬,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男子,悄无声息出现在大殿内,将萧摇光与黄玉堂的对话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
秦铮凤目凝霜,胸腔中戾气躁动,蓦地将手中金樽捏扁,淡淡道:“让她去。”
这是最后一回,若果真她是受人驱使的棋子,正好顺藤摸瓜替她杀了执棋人,依旧供着她,哄着她,把她变成自己人,依旧让她做王妃。可她若不是谁的棋子,当真是天缘巧合救了他的命,却又因为在云水山庄听说了什么,和那些人一样认定他是魔胎孽畜野杂种,不配亲她而逃的,那就别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