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雷伊公爵带着儿子杰里回到艾思城。雷伊旷别故乡两千六百年，过去年轻的容颜被北境摧残，黧黑的脸上布满皱纹，与冰王站在一处，也像是隔了一千多岁。

杰里一身华服，脖子上挂着闪亮的红宝石项链，躲在父亲后面探出一颗小脑袋，“叔叔好。”

雷伊揪着他的耳朵，“什么叔叔，这么多人看着，称呼陛下！”

冰王笑呵呵地摆摆手，“无妨，无妨。哈哈哈，孩子长得像你小时候。”

他一把抱起杰里，抚摸男孩的脊背，“我和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喜欢去森林里打猎……好孩子，你在北境有没有学会狩猎？”

“不会，”杰里气鼓鼓地嘟嘴，“北境一点儿也不好玩！”

接着把北境的一切骂了一遍，连绚丽的极光都没有嘴下留情。

雷伊摇摇头，冰王只是宠溺地哈哈大笑。

冰王向老友介绍两位王子。雷伊离开艾思城两千多年，霍索修斯和杰西都没有见过。

霍索修斯向他行礼，“公爵先生晨安，父神将永远庇护您。”

杰西偏头学习王兄的礼节，然后慢吞吞地跟着喊，“公爵先生晨安，父神将永远庇护您。”

“生分啦，我和你父王从不讲究这些。”雷伊拍拍大王子的肩膀，满脸欣赏，“我英勇的王子，当年就是你带领着将士们攻下莱特城的？”

霍索修斯谦逊温和地道：“是冰族千千万万兵士的功劳。”

雷伊转向儿子的未婚夫，杰西小殿下，“小王子，你觉得杰里怎么样？”

杰西看看父王怀里的孩子：他因为北境恶劣的气候生得又瘦又小，脸蛋黑黢黢的，身上却裹着漂亮的衣服，像是故事书里做成干尸的贵族少爷。

杰西如实回答：“他长得好难看。”

……

艾思城最好的医师为杰里开药，新鲜的草药堆成一座小山。冰王带着雷伊公爵周游国城，喝过药汤的杰里和贪玩的杰西留在王宫培养感情。

两个孩子在宫殿里玩冰球，剔透的球体在空中抛出一条弧线。

没过半个小时，杰西就受不了了，大叫起来，“怎么会有傻瓜喜欢玩这种幼稚的游戏！就是把冰球抛来抛去，来来回回的，步子都不迈一下，有什么意思……快点和本王子去花园荡秋千！”

杰里吼道：“秋千才没意思呢，左摇右晃脑袋都晕了！”

两人就冰球和荡秋千谁才是世界上最无聊的游戏大吵一架，最后扭打到一起。

杰西的指甲陷进杰里的手掌里，叫道：“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杰里瞬间想起早晨的话，揪起杰西灰白的长头发，“哈，混蛋，你才长得难看，你们父子三个人就属你最难看！”

杰西道：“我才不要和你这种丑八怪在一起，你还是滚回极光城看你的极光吧……”

杰里道：“我的家在北境！极光城是流放犯人的地方，才没有极光呢，你个蠢蛋！”

“……”

“……”

下人一边劝架，一边差人去喊留在王宫处理政务的大王子。

霍索修斯放下手上的事匆匆赶来，两个孩子脸上尽是抓痕，呜呜咽咽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了？”霍索修斯蹲下，用手帕揩去两个弟弟的眼泪。

杰西指了指自己凌乱的长发，泪眼朦胧，“王兄，是他先动手的！”

杰里则展示自己满是指甲印的瘦小手掌，“大哥哥，明明是他先动手的。”

霍索修斯听了两人哽咽的哭诉和辩解，才将事情的原委弄明白。他先让医师把二人的伤口处理好，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

杰西和杰里收拾完一切还是不服气，隔着空气互相做鬼脸。

霍索修斯摸摸弟弟的脑袋，柔声道：“杰西，父王不是让你照顾好你的新朋友么？杰里弟弟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艾思城，身体又不好，你应该体谅谦让他。”

杰西嘴里哼哼唧唧的，已经预感到冰王回来自己便要挨骂。

“这样，”霍索修斯捏了捏手里冰冰凉凉的圆球，“杰西，你喜欢荡秋千，就去西门的月桂树下玩吧……杰里，大哥哥陪你玩一会儿冰球。”

等到周游归来的冰王与公爵搞清楚这一切，立刻将两个孩子各自教育了一顿。

受气的杰西更加厌恶这个未婚夫，装病躲在寝宫里。杰西年纪小，冰王也不愿意把他逼得太紧。

“儿子，”冰王亲昵地拍拍霍索修斯的肩膀，“杰里初来乍到，这几天就由你陪他逛逛。”

“是，父王。”

冰王直叹气，“真是把你弟弟惯坏了，他远不如你懂事……”

接下来的几天，霍索修斯尽量地推掉了手头的工作，陪伴杰里玩冰球。他很有耐心地陪着男孩重复简单的动作，并给多病的杰里喂药。

杰里开心了，黝黑的脸庞漾起笑意，整个人显得愈发精神，气色好了许多。

某一天，装病的杰西终于找到机会出门玩耍，碰巧撞见了路过的杰里。

回忆起来人夺走了父亲的偏爱和哥哥的陪伴，杰西气愤不已；联想到未来自己要和这样的人共度一生，杰里悲伤万分。

“你知道我的王兄平时多么繁忙吗？你凭什么让他陪你玩无聊的冰球？！”

“凭我从北境而来，我是客人！混蛋，哪有你这么对客人的！”

二人大打出手，再一次被抓到王宫对峙。

“这一次又是谁动的手？”冰王冷着脸问。

“他！”

“他！”

二人不出所料地指向对方。

两位老父亲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段婚约。

小王子与公爵之子联姻，并不只是因为父辈关系亲近，更最要的是为体弱的杰里治病。

杰里诞生在稀薄的「冰之祝福」中，一出生便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病症。他经常咳嗽、高烧、吐血，北境的医师们竭尽全力才使他快乐长大，可病痛并未消除，医师断言这个孩子活不过两千岁。

圣铭维斯大陆上，纯净血统的王族不仅可以为他们的子民带来「祝福」，还可以用精血为子民调养身体，治愈重病。因此，许多濒临死亡的人都会不惜一切勾引王族与其交合，贵族同样十分乐意与王室联姻。

杰里站在大殿中央，他天生比同龄人矮一截，骨架小，皮肤偏黑，嘴唇发白。手臂和手掌缠绕纱布，底下是打架留下的狰狞血痕。

为了孩子日渐消瘦的身体，杰西和杰里的婚约必须进行。

雷伊长叹一口气，问道：“你们两个小家伙都不满意这门婚事吗？”

杰里大声回答：“我宁愿死掉也不和他在一起。”

杰西学着他决绝的口吻，“我宁愿不做王子也不和他在一起。”

冰王与雷伊长久地对视，两双苍老的灰色眼珠似乎在默然交谈。

这时，杰里突然指向站在一边的霍索修斯，“父亲，叔叔，同样是王子，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地射在阴影中的大王子身上，他的冠冕发出幽绿的光芒，长袍像雪一般澄净，气质和蛮横的杰西全然不同。

霍索修斯一怔，温和地解释道：“这样当然不可以。可爱的杰里，我比你大一千三百岁。”

“不，”杰里像是找到了答案，“我就要和你结婚！你比你弟弟好看，比他温柔，还会和我一起玩冰球……对，你也可以治好我的病，我要和你结婚！”

场面猛地走向了难以预料的方向。

“杰里，我们的年纪差得太大了。”

“不大，我父亲身边的叔叔可以和小他两千岁的人结婚！我们人类可以活一万年，一千多岁算什么？”

霍索修斯看望向坐在高处的父王。他的父亲陷入沉思，冰王真的在考虑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