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站起身,他在人数上、道理上都不占优势,但他无上的尊严不可侵犯。少年位于高处,声音如洪雷一般滚下。
“如果没有本王,你们这群废物还在阴湿的裂谷里待着等死。洪水,蚊虫,暗无天日,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我给你们带来「火之祝福」,你们就该像供奉父神那样供奉我!
“当初是你们说我不配成为火族的王,在阁楼的六百年里,拯救我的只有我自己,我根本不欠火族任何东西!”
奥伦顺手拿起刚刚脱掉的外套,散漫地披在肩膀上。
他大摇大摆地走出议事厅,飞扬的外套像一只不受拘束的火鸟,在蓝天的一角恣意翱翔。
天空中,冰与火的界限分明,碧蓝困住一个阴沉的深灰云涡。
外面看守严格,在守卫的监视中,奥伦进入冰晶花园。
熟悉的身影在铃兰花海之中,霍索修斯一席朴素的白袍,举着水壶为鲜花浇灌。
男人听见脚步,放下水壶,转过身来。奥伦的步伐还是带着恨不得将大地碾碎的沉重,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少年的腰带没有勒紧,外套松松垮垮披着,显得他没有霍索修斯想象中的纤瘦。
奥伦两只手插在口袋之中,冷傲地道:“不准备向本王道歉吗?你本来可以一辈子当本王的宠物。很遗憾,现在这个珍贵的机会被你毁了。”
霍索修斯表现冷静,男人素白的袍子如同穹顶降落的云絮,他自然没有道歉的打算。
奥伦说:“我是来杀死你的。”
“我知道,你早应该这样做。”霍索修斯开口,他的音色和从前一样悦耳。
奥伦缓慢走向他,寒声盘问:“你的冰刃凝结了很久吧?它的力量出乎意料强悍。”
霍索修斯没有隐瞒,答道:“是,从你放松我的幻术封锁以后,我就一直在凝结它。”
“刺杀我以后,你去哪儿了?护卫队说在一片荒芜的地方找到你,你要逃跑么?”
“只是随便走走,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最后一个问题,”奥伦沉寂的眼眸忽然像火光那么明亮,“你为什么要杀我?”
奥伦靠近霍索修斯,死死揪着他的衣领,“霍索修斯,我还怀着你的孩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霍索修斯直直盯着奥伦。男人仅剩一只右眼,这颗淡灰的眼珠全无情绪,仿佛它才是伪造的玻璃球。
“……一个孽种而已,他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奥伦拽着男人的手骤然泄力,愣在原地。
他懵懂地眨着红眸,霍索修斯刚刚说什么?
“孽种”?
他们的孩子,他辛辛苦苦养育的孩子……是“孽种”吗?
他绝对听错了。
霍索修斯明明很期待宝宝,他主动给孩子做过胎教,尽心尽力照顾怀孕的自己,喜欢把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奥伦认识的霍索修斯,一定会成为全世界最温柔的父亲,怎么会辱骂自己的孩子呢?
奥伦低喃:“我们的宝宝不是孽种呀,亲爱的,你为什么这样说……”
他想拉过丈夫的手,让男人感受孩子的跳动。
但霍索修斯狠狠甩开他,奥伦就像凋零的枫叶一样飘摇,差点跌倒在地上。
“霍索修斯,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他的声音柔软,带着明显的颤抖。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奥伦?你为什么要接近我,为什么要骗我?我们始终是敌人。”霍索修斯平淡地讲述事实,他的眼睛褪去所有柔情,“你灭了冰族,杀死我的父亲和弟弟,我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和你在一起。”
“……什么?”
奥伦又一次怔住,天大的帽子盖在他的脑袋上。
他们的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甚至一直维护杰西。
“别装了,奥伦,”霍索修斯冷冷道,“我的父亲和杰西都是你杀的,你还假惺惺地弄出一个假弟弟来骗我,满嘴谎话。”
奥伦辩解道:“我没有!我哪里就满嘴谎话了?都是米达做的……”
“米达已经死了,你自然可以将责任全部推给他。他活着的话,也会主动揽下罪责。不就是你的指使吗?自己做的事情还不敢承认么?”
奥伦以为霍索修斯是不擅长争辩的,可对面的人如此咄咄逼人。
他眼眸无辜地闪动,声嘶力竭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你究竟哪点值得让我相信?你说过多少谎,你自己还记得吗?”
汹涌的怒火跃上心头,奥伦已经无数次在这个男人面前低头了。
因为他,自己身受重伤,被讨厌的大臣耻笑;因为他,自己孕期备受煎熬,以后要独自孕育孩子。
他不想再输下去。
奥伦不顾一切地大吼:“就是我杀的又怎么样呢?你自己保护不了你的亲人,还要在这里责怪我吗?
“我真不知道我看上了你什么,平庸的才能,软弱的性格,幻术完全比不上我,唱歌又那么难听!和你这种人在一起,简直是我光辉一生中最大的污点!!”
霍索修斯不甘示弱,回怼道:“那你是什么好货色吗?无辜的生命被你残忍践踏,为王者毫无信用可言,傲慢无礼,知错不改。奥伦,没有人要永远包容你的坏脾气。”
奥伦第一次知道,他一向待人温良的丈夫,会用如此冷冽的语气,如此贬低的词汇形容一个人。
他辱骂的那个人还是自己。
奥伦来不及震惊和悲伤,他必须在接下来的争吵中占据上风。
“你以为你的刺杀计划天衣无缝么?你在战场上打不过我,就用如此低下的手段伤害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亏你还信奉父神,你死后会坠入地狱的!”
“你总是把孩子当作筹码,奥伦,你会成为一个好父亲吗?撒奇极有可能是一个残缺的孩子,以你的傲慢,你能接受他?其他人嘲笑他,你会维护他吗?你厌弃他,然后再把他关进阁楼里,最后养出一个新的疯子?
“与其让撒奇在嘲弄与欺凌中度过一生,不如趁他还未成形,现在就杀了他。”
“你马上就会死,你管得住我吗。我就是要生下来,然后狠狠地虐待这个孽种!”奥伦不管不顾地说,“谁让他是你的儿子,他有一点不合我的心意,我就打他、骂他,我不给他饭吃,我……”
“闭嘴你这个疯子!”
霍索修斯彻底暴怒了,他的神情锐利得仿佛冷锋,前所未有地拔高音调。
“奥伦,你如此憎恨对你不公的父亲,为什么还要成为比他更歹毒的人?!”
“呵呵呵呵,我成为谁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死法。”
奥伦瞪着男人,如果霍索修斯给他一个巴掌,他就狠狠打回去,绝不手软。
巴掌没有降临,如刀子一般的话语飞出。
霍索修斯冷眼道:“难怪你的父亲要把你关在阁楼里,像你这样恶毒的人,当初就应该病死在阁楼里,免得出来作恶。”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奥伦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披盖的外套伴随他的颤抖掉落在地。
他在冷风中夸张地挥舞双臂,一副胜利者洋洋得意的姿态。
“随便你怎么说,我就是活下来了,气死你们这群恨我的人!我,奥伦,是圣铭维斯大陆最伟大的王,多少挫折和辱骂都杀不死我!!”
奥伦很快用淬毒的嘴巴开始回击,话语如弹珠般吐出:“霍索修斯,没有本王的宠爱,你现在在地狱的哪里当差?夜宴上拒绝一杯酒都做不到,临死前倒是硬气了一把。
“你以为你的亲人真爱你么,他们把你当作宠物饲养,我也把你当作宠物饲养!你的一生都是被别人规划好的,和养殖场上的牛羊没有区别!”
两个人像困在笼中的野兽,用最尖利的词句互相撕咬。
话语从曾经吻过彼此的嘴里说出来,格外精准地扎向对方最柔软的地方。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曾经为你隐瞒罪责,甚至因为你放弃王位。”
“是我让你为我隐瞒罪责的么?老祭司我杀了,卡梅伦我杀了,他们全都该死!我想让谁死谁就死!
“至于暗黑王座,哈哈哈哈哈,你这个轻重不分的蠢货,暗黑王座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东西,你自己犯蠢,凭什么将错误归咎于我?”
“好,我蠢,你又聪明到哪儿去?奥伦,我不止一次告诉你,你在艾思城就应该杀死我,你留着我的性命到现在,就该知道注定有这么一天。
“我也从来没有让你为我解开主仆咒印,你自己用你那聪明的脑袋,解决了我刺杀计划上的巨大麻烦。”
他们纷纷提高音调,语速跟着越来越快,口气越来越急。
奥伦觉得自己的话是下意识吐出的,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他才不管,他必须骂过这个坏男人。
“我都不想提你那漏洞百出的计划!我哪一次张嘴管你要冰龙了?是你自作主张送给我的,活该被你父亲大骂一顿。哈哈哈哈哈,现在本王活得好好的,你后悔也来不及。
“那几天安尼尔生病,你在它的水中做了手脚,至于把我带到山崖,其实你想把我推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为什么最后没有那样做?你还哭了,你哭起来难看死了,眼泪差点掉在我的脸上!”
“当初在艾思城,你的伪装同样拙劣。谎话说了一箩筐,前后矛盾,漏洞百出,你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自己聪明绝顶,我只是不忍心拆穿你。
“囚禁我以后,你自己提出要和我结婚,为我生孩子,赐封我王夫的身份。你胸口的伤痕,全因为你的自以为是!”
“霍索修斯,对我大吼大叫真是了不起呀。在冰族王宫,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真的是冰族继承人么?”
“不像你,连成为火族继承人的资格都没有。”
“软弱无能的懦夫!!”
“歹毒恶劣的疯子!!”
两个人骂完了,深深喘息着。
空气骤然安静,四目相对,他们仇视地凝视对方。
“杀了那个孩子吧,你根本不懂得和人相处,更别提教育一个年幼的孩子。”
霍索修斯声音低下去,格外沙哑,他平时并不高声说话,刚才的争吵消耗了他的嗓子。
奥伦答道:“不可能。”
空气静悄悄,携带细小雪粒的风拍打在双颊。
霍索修斯忽然咳嗽起来,他的脸色苍白,一定是因为大臣们定期送来毒性药草。
奥伦一下子扶住霍索修斯,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切都来不及了。
火之幻术进入霍索修斯的体内,男人的咳嗽声止住。
他们刚刚还在吵架,霍索修斯把他骂得那么难听,他居然还在为这个混蛋治疗。
奥伦赶紧收回手,正打算起身,却被一双冰冷有力的手按在怀中。
奥伦吼道:“放开我!”
霍索修斯没有放手,他吻了过来。
罕见的充满侵略性的吻,撬开贝齿,席卷口腔,狠狠攫住他的呼吸,交缠灼热,逼得奥伦退无可退。
奥伦几次挣扎无果,最后险些呼吸不过来,霍索修斯才放过他,但手依然箍住他。
奥伦软在他的怀里,眼眶微红,喘息良久,“谁允许你亲我的?恶心死了!”
霍索修斯没有回答他。
奥伦像是被亲累了,没有再推禁锢他的男人。
他们居然紧紧拥抱着。
“小埃,杀掉我们的孩子吧。”
“不要,我恨你。”
“那你做一位合格的君王,做一个尽职的父亲,好么?”
“不要,我恨你。”
“你还很年轻,我死以后,忘了我。”
“不要,我恨你。”
没什么可商量的了。
时间一分一秒度过,两个人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他们靠近「祝福」的边缘,能够看见阴云之外的天气。那里晴空万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夕阳拖着沉重的轮廓往下沉,白日的金散去,仅剩一层橘红。流云旧帛一样,浸在惨淡的霞光里。
奥伦终于推开霍索修斯,他站起身,手脚发麻,完全失去知觉。
“除了撒奇,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请把我葬在土地里,谢谢你。”
神学上,安葬是一种灵魂归属,所以霍索修斯看重这一方面。
奥伦冷冷地说:“我没有说我会答应你的遗愿。”
奥伦缓慢地凝结出火刃,上面沾染他血红的幻术,锋利无比。
时至今日,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死在了他的手上。
奥伦举起剑,燃烧的剑刃映衬他眼角瑰丽的红痣。
奥伦的语气坚定得像在说婚礼誓词,“我会吃掉你的心脏,然后,把你的尸体埋在这片冰原铃兰下。你会像冰原铃兰一样,永远陪在我身边。
“这才是所谓的,‘永恒的陪伴’。”
剑刃冷光流转,霍索修斯闭上眼睛。
火刃贯穿男人的胸膛,温热的血液飞溅而出。落到冰原铃兰上,发出银铃般悦耳的声音。
周围的红云迅速将整座冰晶石建筑吞没,夜幕即将降临。
夕阳之中,奥伦半边身体溅满男人的血液,但他的脸庞冷漠而阴戾。
风掠过满园花草,把余晖吹得支离破碎。
赭红的残阳照耀霍索修斯的遗容,他死得安详,如同睡着了一样。奥伦盯着男人的脸,就好像无数次凝视他的睡颜。
奥伦拽起霍索修斯的脖颈,朝他冰冷的嘴唇吻去。
这是一个充满血腥味道的吻。
奥伦吻得卖力,霍索修斯再不能回应他。甜腥的气息扩散,男人唇齿间的血液被他吞入腹中。
接下来,奥伦会履行他对男人最后的承诺。刨开胸膛,吃掉心脏,埋葬遗骨,所有的告别仪式由他亲手完成。
他环顾四周,总感觉还少了什么。
奥伦微微俯身,摘下一朵带血的冰原铃兰,将它放入上衣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