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浮黎境回去后,寂清明确实蔫了好几天。巡天司那个角落里,少了那标志性的懒散吐槽和“魔音贯耳”,连空气都仿佛清净了不少,让小新等人都有些不习惯。
然而,寂清明终究是寂清明,消沉了几日后,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又开始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于是,当小新抱着一摞需要送往浮黎境的、新整理出的妖族杂闻轶事卷宗经过时,被寂清明有气无力地叫住了。
“小新啊……”他靠在卷宗堆上,脸色刻意营造出几分苍白指着自己之前受伤、如今早已结痂、连毒都清干净的手臂,语气虚弱,“我这旧伤……唉,不知怎么又发作了,隐隐作痛,头晕目眩,怕是走不动路了。这批要送去浮黎境的卷宗,劳烦你……替我跑一趟吧?” 他甚至还配合地咳嗽了两声。
小新一看他这“虚弱”模样,立刻信以为真,关切道:“寂大哥你没事吧?我这就去!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抱着卷宗就风风火火地跑了。
寂清明看着小新单纯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算计得逞的坏笑。他特意挑选了小新,就是因为这小子单纯,不会怀疑,而且肯定会把他“伤势复发、虚弱不堪”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浮黎境的人,尤其是……那个浅青色的身影。他想象着清芜听到消息后,或许会流露出哪怕一丝的担忧……
小新恭敬地将卷宗交给清芜,果然,他不负寂清明“厚望”,一脸担忧地补充道:“清芜神使,寂大哥他……他伤势好像加重了,看起来脸色很不好,路都走不了了呢,所以才让我来送卷宗。”
扶砚正好在旁边练习控制星辉之力,闻言愣了一下。寂清明伤势加重?那天看他虽然中了毒,但后来不是活蹦乱跳的吗?他下意识地看向清芜。
清芜接过卷宗,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哦?伤势加重?连路都走不了了?”
神君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附近,显然听到了小新的话。她目光平静,心底却如明镜一般:‘那日归来,本君亲自探查过,血藤之毒已清,伤口愈合良好,只是皮肉伤兼些许失血,何来加重至不能行走?寂清明……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她倒要看看,这心思莫测的卷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是,神君淡淡开口:“既然如此‘严重’,那便让他过来。让本君看看,到底是多重的毒,能让主神亲自提拔的察勘使连路都走不了。本君亲自为他‘治疗’。”
扶砚在一旁,看着神君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再想想寂清明可能玩的把戏,忍不住低下头,嘴角使劲往下压,才没笑出声来,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附和道:“神君明鉴。” 他几乎能想象到寂清明被戳穿时那副吃瘪的样子。
小新带着神君的口谕回到巡天司,找到依旧靠在卷宗堆上“虚弱”呻吟的寂清明,将神君要亲自为他“治疗”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
“什……什么?!神君亲自……治疗?!”他猛地从卷宗堆上弹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哪有半点“不能行走”的样子,“不、不用了吧!区区小伤,怎敢劳烦神君大驾!我、我感觉好多了!对,好多了!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胳膊也能动了!”
小新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耿直地说:“可是寂大哥,神君说了,让你‘立刻’过去。而且你看你刚才还那么难受,肯定是强撑着的!神君亲自出手,一定能药到病除!”
“我……我突然想起司律长老还交代了我一个紧急任务!对,非常紧急!我得先去……” 他试图寻找借口开溜。
然而,一道清冷威严的神念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跨越空间,精准地笼罩了他,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寂察勘使,莫非需要本君亲自‘请’你过来?”
寂清明浑身一个激灵,感觉自己的灵识都被那神念冻得一僵。他知道,这下是彻底躲不掉了。浮黎境那位,是动真格的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神君那双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眸,以及扶砚那小子在一旁拼命忍笑的欠揍模样。“完了完了……这下玩脱了……” 他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该动那点小心思,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要去面对那位冰山主神的“亲自治疗”,谁知道那“治疗”会不会比血藤王的毒还要命?
当寂清明磨磨蹭蹭、一步三挪地出现在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神君静立溪边,周身三光元炁流转,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普通的诊疗对象。而扶砚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双手抱胸,嘴角是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见过神君。”寂清明硬着头皮上前,行了个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属下……属下觉得伤势已无大碍,实在不敢……”
“伸手。”神君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神君的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柔和的三光元炁,轻轻点在他的手臂上。元炁涌入,细致地流转探查。寂清明紧张得头皮发麻,生怕神君“一不小心”用元炁给他来个“内部清洁”。
片刻后,神君收回手,语气平淡地宣布结果:“皮肉伤已愈,毒素尽除,气血充盈,灵识稳固。寂察勘使,你这‘伤势加重,不能行走’,从何而来?”
“呃……这个……可能是……是属下感知有误?对!一定是之前中毒产生了幻觉!神君明鉴!”
扶砚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神君并未动怒,只是用那清冷的嗓音,下达了新的指令:“既然寂察勘使如此‘精力充沛’,连些许皮肉伤都能感知出‘不能行走’之重,想来是平日太过清闲。浮黎境藏书阁近日需整理一批古籍,便有劳察勘使了。清芜,你从旁监督,务必确保……整理得‘细致周全’。”
“清芜领命。”清芜应道,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小新则被神君吩咐回去向司律长老复命,只说寂清明被浮黎境暂借处理公务。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浮黎境那安静而浩瀚的藏书阁内,便多了一个唉声叹气、磨磨蹭蹭的身影。寂清明对着那些堆积如山、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玉简和书卷,愁眉苦脸。
“唉,想我寂清明,好歹也是……主神亲自提拔的察勘使,居然沦落至此,整理这些老古董……”他一边慢吞吞地将一枚记录着上古星象的玉简归类,一边小声嘀咕。
清芜坐在不远处的一张书案后,处理着神君交代的其他文书,闻言头也不抬,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打趣:“寂察勘使若觉得委屈,不如我回禀神君,说您伤势‘又’发作了,需要回去静养?”
“别别别!”寂清明立刻摆手,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能为浮黎境效力,是在下的荣幸!整理典籍,陶冶情操,甚好,甚好!” 他动作立刻麻利了几分,只是嘴里还在不停地小声抱怨着卷宗分类的繁琐、灰尘太大之类的。
当最后一卷古籍被归位,星辉已洒满天空。
寂清明望着窗外的景致,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真实的疑惑:“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吗?没有日出日落,没有花开花谢,没有风雪雨露……永远都是这般……宁静,却也……单调。”
“嗯。浮黎境乃三光本源交汇之地,自是如此。我跟随神君千载,早已习惯了这份永恒不变的宁静。”
寂清明转过头,看向她平静的侧脸,那双总是藏着戏谑光芒的眼睛里,此刻难得地流露出探究:“那……神使可曾觉得……孤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那位……总是冷冰冰的神君一样?”
“神君……”她轻轻摇头,语气坚定而柔和,“并非天生冷漠。天道……或者说,是维系平衡的至高规则,在她神格凝聚之初,便……‘斩断’了可能影响绝对理智与公正的‘情丝’,所以,并非她选择冷漠,而是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必须‘无情’的枷锁。守护归墟,维系三光平衡,不容有私,不容有偏。她的‘冷’,是规则刻下的烙印,是职责的重量。”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寂清明脸上,眼神清澈而坦然:“至于我,从被点化那日起,守护神君、打理浮黎境,便是我存在的意义。能陪伴在神君身边,见证三光流转,维护这片圣地的安宁,于我而言,便是圆满,何来孤独?”
在这一刻,之前所有那些“装可怜”、“试探”、“小心思”,都显得如此幼稚、可笑,甚至……有些卑劣。“……原来如此。”
就在他心绪翻涌,沉浸在这份全新的认知中时,清芜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寂察勘使,你……其实并非普通的人修,对吗?”寂清明猛地一震,倏然转头看向她。她依旧坐在那里,眼神清澈,没有审视,没有质疑,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她已然察觉的事实。
“存在的意义……”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个困扰了他万古的难题,“我见过王朝兴替,看过星辰陨落,记录过爱恨情仇,分析过无数生灵为之生、为之死的‘意义’……可说到我自己……”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抹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
“我不知道。万载光阴,浮沉心海,我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真正‘明白’。指引他人,记录万象,似乎是我的本能,但这本能从何而来,最终又要去往何处……我不知道。”他转过头,看向清芜,那双总是藏着无尽秘密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迷茫。“清芜神使,你很幸运,从一开始就找到了‘守护’作为你存在的支点。而我……”他摇了摇头,“或许就像这浮黎境的星辉,只是存在着,流转着,却不知为何要存在,为何要流转。”清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惊讶。
“或许……”清芜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柔和,“意义并非一开始就必须明确。就像这浮黎境的星辉,它只是存在着,照耀着,便自然为迷途者指引了方向,为修行者提供了滋养。它的意义,或许就在这‘存在’与‘照耀’本身,在于它照亮了什么,滋养了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温润地看向寂清明:“寂察勘使见识广博,指引过扶砚,相助过复弦神使他们,这本身,不就已经是在‘照耀’了吗?至于最终的答案……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经历,才能慢慢浮现。”
寂清明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我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与来历,但于我而言,在此时此地,我只知道你是寂清明,是主神亲自提拔的察勘使,是扶砚信赖的……伙伴,是我们共同应对眼前局势的……同僚。”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更加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同僚……”寂清明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期盼与试探:“也仅仅是……同僚吗?”话音刚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问出如此直白、甚至有些逾越的话。
“是。目前而言,是值得信赖的同僚。”她没有因为他的试探而慌乱,也没有给予任何模糊的、可能引起误会的回应。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那种带着算计或戏谑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
“好了,典籍整理完了,我也该回去向司律长老报到了。”他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那段深入的交谈从未发生,“清芜神使,多谢……‘解惑’。”
浮黎境的时光在修行与静谧中流淌。自那日静室谈话后,扶砚将心底那点莫名的失落与涩意悄悄压下,更加专注于神君安排的每一项修行。他知道,唯有变得更强,才能不辜负她的庇护与期望,也或许……才能在未来某一天,有能力去触碰那些此刻看来遥不可及的东西。
神君依旧清冷如昔,指导修行时言语简洁精准,不带丝毫冗余情感。但扶砚敏锐地察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在他成功将一缕星辉之力凝练成细如发丝的剑意,并使其在空中稳定悬浮了足足三息之后,神君点评时,除了惯例的“尚可,灵力操控仍需精微”,似乎……多停留了那么一瞬的目光。
这变化细微得如同星辉掠过水面,难以捕捉,却真实地存在着。扶砚不敢确信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神君那被规则束缚的心,真的因为他的存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波动。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仿佛穿透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了他内心深处因这点进步而涌起的、拼命压抑的欣喜。
然而,修行之路,从来忌讳冒进。
这一日,清芜恰好前往巡天司递送文书,并调取新的典籍。扶砚独自在溪边练习,许是近日的顺遂让他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骄躁,又或是内心深处那份“必须更快变强”的执念作祟,他看着神君留下的那三道蕴含无尽玄妙的剑意轨迹,心潮涌动。
“若是能更快掌握更强的力量……”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他回想起之前无意间在神君静室某卷古籍瞥见过几句关于引动更庞大星辉、淬炼剑心的晦涩口诀,当时神君明令禁止他现阶段接触。但此刻,那份禁令在急于求成的心态下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