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逼仄的、弥漫着浓郁信息素的浴室里,仿佛被无限拉长。
苏祁念能清晰地感受到慕萧辰手背皮肤下奔流的、滚烫的血液,能听到他沉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带着痛苦和渴望的冷杉气息。这气息不再仅仅是压迫,它开始变得复杂,掺杂着一种……依赖。
对他这个临时标记对象的,病态的依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慕萧辰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终于开始一点点松懈下来。虽然他依旧在颤抖,呼吸依旧粗重,眼中骇人的赤红也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疯狂风暴,正逐渐平息。
他不再试图推开苏祁念,也不再低吼,只是将额头重新抵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闭上眼,任由沉重的喘息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苏祁念缓缓地、试探性地松开了手。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慕萧辰皮肤滚烫的触感。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远离这个危险源,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那该死的“共犯”意识,或许是刚才慕萧辰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深究的东西——让他留了下来。
空气中狂躁的冷杉信息素,开始缓慢地、不情愿地收敛,虽然浓度依旧高得让苏祁念腺体发胀,但至少不再充满攻击性。那感觉,像是焚风过境后,留下一片狼藉却逐渐平静的焦土。
又过了许久,慕萧辰的呼吸终于逐渐趋于平稳,虽然依旧比平时粗重。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未退,但那份骇人的赤红和疯狂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难言的复杂。
他没有看苏祁念,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事后的余烬感:
“你……为什么不走?”
苏祁念沉默了一下,回答得同样干涩:“怕你拆了宿舍楼,连累我被记过。”
这显然不是真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慕萧辰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转瞬即逝。他终于转过头,看向苏祁念。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因为刚才的忍耐而被自己咬破,渗着一点殷红。这副狼狈的模样,与他平日里的矜贵冷峻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看到了?”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自嘲,“Alpha失控的样子,很恶心,对吧。”
苏祁念皱紧了眉。恶心?他刚才感受到的,是恐惧,是压迫,是力量悬殊的无力感,但唯独没有恶心。他甚至……在那一刻,清晰地感知到了慕萧辰挣扎下的痛苦,以及那份因他而起的、扭曲的渴望。
“还行。”苏祁念移开视线,不想与他对视,语气硬邦邦的,“比我想象的……稍微文明一点。”
这算是什么评价?慕萧辰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故作镇定的侧脸,眼底的复杂情绪更深了。
他撑着墙壁,试图站直身体,却因为脱力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而晃了一下。苏祁念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的身体再次有了短暂的接触。慕萧辰的手臂肌肉坚硬,体温依旧偏高。苏祁念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松开了手。
“能自己走吗?”他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慕萧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凭借自己的力量,慢慢走出了浴室。他脚步虚浮,但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狼狈的人不是他。
苏祁念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将自己摔进椅子里,仰着头,闭着眼,眉心紧蹙,显然还在忍受着易感期带来的余波不适。
宿舍里浓郁的信息素尚未完全散去,属于慕萧辰的冷杉味道和属于苏祁念的、被勾连出的细微栀子花气息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苏祁念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夜风涌入,吹散了些许窒闷。
他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今晚……”慕萧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疲惫的沙哑,“谢谢。”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显得格外沉重和……陌生。
苏祁念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究竟算什么。
是愚蠢的同情?是身为“共犯”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去触碰的原因。
“你……不请假回家休息几天吗”他转移了话题 “你爸妈呢?”
这个问题问出来苏祁念自己都觉得有点降智
“父母在国外”慕萧辰回答得简洁,“暂时不会回来。我也一样,不回去。”
又是一阵沉默。
苏祁念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这里的空气太过粘稠,每一秒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跳舞。
“我出去外面找地方住。”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一次,慕萧辰没有阻止他。
就在苏祁念的手触碰到门把手时,慕萧辰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膜:
“苏祁念。”
苏祁念停下动作,但没有回头。
“下次……”慕萧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说道,“如果再有下次,别靠近。直接找陈医生。”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苏祁念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隔绝了身后那片依旧残留着焚风气息的空间,也隔绝了那个刚刚向他展露了前所未有的一面的Alpha。
走廊里安静无声。苏祁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双腿也有些发软。
他抬起手,看着刚才覆在慕萧辰手背上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滚烫的温度和剧烈的颤抖。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慕萧辰那双赤红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眼睛,回放着他抵着自己额头时沉重的呼吸,回放着他那句未尽的“更想要……”。
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失控地狂跳起来。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带着恐慌与某种隐秘悸动的情绪,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而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彻底不一样了。
焚风过境,留下的不止是狼藉。
还有在焦土之下,悄然萌发的、无法言说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