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祁念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感觉刚喝下去的燕麦奶都在胃里翻腾起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慕萧辰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转身拿出两个干净的盘子，开始盛菜。除了糖醋排骨，他还简单炒了个青菜，蒸了米饭。

当简单的两菜一汤被端上餐厅那张足够容纳八个人的长桌时，气氛有些怪异。巨大的空间，精致的餐具，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苏祁念低头默默吃饭。糖醋排骨确实很好吃，青菜火候也刚好，米饭软硬适中。他不得不承认，慕萧辰这家伙，学习好就算了，连做饭都……有点天赋。

“味道怎么样？”慕萧辰问。

苏祁念夹起一块排骨，头也不抬：“马马虎虎，醋还是稍微多了一点点，下次注意。”

慕萧辰看着他嘴上挑剔，手上夹菜的速度却不慢的样子，没再说什么。

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空旷冰冷的别墅里，第一次飘荡起寻常的饭菜香，和两个少年之间，那种别扭又亲密、争吵又和谐的气息。

苏祁念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对面安静进食的慕萧辰，再看看这栋大得过分、也安静得过分的房子。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慕萧辰身上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冷清感。

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阳光斜照在长桌上，将菜肴的热气映出朦胧的光晕。苏祁念咀嚼着米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过分宽敞、也过分安静的空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萦绕在心头。这栋别墅漂亮得像杂志插图，却缺少最核心的、家的嘈杂与温度。

他想起自己家那个虽然老旧、却总是充满母亲唠叨和父亲看电视声音的小客厅，又对比了一下这里几乎能听见呼吸回声的寂静，终于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语气里还带着点习惯性的、不易察觉的刺：

“喂，慕萧辰，你父母……不回来一起住吗？这么大房子，就你一个，不嫌空得慌？”

话一出口，苏祁念就有点后悔。这问题似乎越界了，带着探听别人隐私的嫌疑，不符合他们之间哪怕已经变质、却依旧残留着距离感的相处模式。

慕萧辰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一块沾满酱汁的排骨放进苏祁念快要空掉的碗里，然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反问道：

“你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祁念心里荡开一圈紧张的涟漪。

“你父母，”慕萧辰的视线似乎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外壳，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专注，“好像也从没听你提起过。”

苏祁念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攥紧了。他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脸上那点强装的自然瞬间僵硬。

父母……

这个词汇对他来说，像一块陈年的旧伤疤，平时被刻意忽略，一旦触碰，依旧带着隐秘的钝痛。

他的父母，在他还不怎么记事的时候就离婚了。像甩掉什么麻烦一样，谁都不想要他这个拖油瓶。他被扔给了福利院，在那个充斥着老旧家具和一些和他一样的孩子的小房子里长大。父母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他成了那个最多在过年时能收到一笔不痛不痒的抚养费、却几乎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存在。

“他们在……”苏祁念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地在脑海里编织着借口，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外地工作，很忙。”

他垂下眼睫，盯着碗里那块慕萧辰刚夹过来的排骨，酱汁红亮诱人，他却突然没了食欲。他不想让慕萧辰知道，不想在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看到可能出现的怜悯或者别的什么情绪。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嗯。”慕萧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尖锐的反问从未发生，“内外都有房子，他们不住这里，忙。”

他说的很简洁，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抱怨，没有失落，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

苏祁念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慕萧辰。Alpha依旧安静地吃着饭，侧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苏祁念却莫名地从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和自己内心深处某种共鸣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以“忙碌”为名，搁置在生活边缘的孤独。

原来，住着大别墅的慕少爷，和他这个靠着政府抚养费长大的“拖油瓶”，在某些方面，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疼，却带着点酸涩的清醒。

他之前那些基于“大少爷”身份而产生的隔阂和隐隐的对抗，在此刻显得有些可笑。他们一个被物质富足地“放养”，一个被近乎遗忘地“寄养”，本质上，都是孤独地长大的孩子。

苏祁念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了碗里那块排骨，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复杂的味道。

他嚼着排骨，含糊地、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别扭的安慰意味，说道：“……那你这算不算，留守儿童高级版？住豪宅的那种。”

这话依旧毒舌，但攻击性却弱了很多，甚至隐隐带着点试图打破沉重气氛的笨拙努力。

慕萧辰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苏祁念正低着头，假装专注地啃着排骨，耳根却有点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对话，还是因为自己这句蹩脚的“安慰”。

“嗯，”慕萧辰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大概是吧。”

他没有戳穿苏祁念刚才那个关于父母在外地工作的、显而易见的谎言。有些伤口，不需要急于揭开。他们都有各自需要隐藏的脆弱。

餐桌上的气氛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之前的尴尬和试探，被一种微妙的、同病相怜般的理解所取代。虽然依旧没有太多言语，但那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紧绷感，却松弛了不少。

阳光静静地移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在这栋空旷冰冷的别墅里，两个同样拥有不完美家庭的少年，默不作声地分享着一顿由他们自己完成的、简单的午餐。

苏祁念吃着饭，心里那点关于自身家庭背景的自卑和刺痛，似乎被奇异地冲淡了一些。他看着对面安静进食的慕萧辰，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最强对手的家伙，或许……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永远高高在上，无懈可击。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孤独。

而现在，他们阴差阳错地绑在了一起。

这感觉，复杂，陌生，却并不全然糟糕。

苏祁念喝掉最后一口燕麦奶，将空盒子捏扁，心想：至少，暂时，在这个空荡荡的豪宅里，有个人一起吃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