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萧辰那句“逃不掉”像一句冰冷的判词，回荡在清冷的星空下，也砸在苏祁念摇摇欲坠的心防上。信息素的剧烈冲突缓缓平息，但空气中残留的、彼此交融的冷杉与栀子花气息，依旧织成一张无形而黏着的网，将两人困在原地。

苏祁念闭着眼，靠在粗糙的岩石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极度的情绪波动和生理上的失控，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冰凉。

预期的进一步逼迫或冷言并未到来。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叹息。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一件带着体温的、厚重的荒漠迷彩外套，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披在了他单薄的肩膀上。外套上还残留着慕萧辰身上那干净而凛冽的冷杉气息，混合着风沙与硝烟的味道，此刻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夜间的寒意，带来一种……被包裹住的安全感。

苏祁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推开。他太累了，累到连维持抗拒的姿态都觉得费力。

紧接着，他感觉到慕萧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却又没有实质性的触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窒息，反而染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缓和。只有篝火那边隐约的人声，和头顶浩瀚星河流淌的静谧。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苏祁念几乎要被这异常的宁静和疲惫拖入睡眠，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他从未在慕萧辰这里听过的、近乎笨拙的迟疑。

“那年……我父亲的公司遭遇了恶性并购，家族几乎分崩离析。”慕萧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星光，也怕惊扰了身边这个人，“他们紧急把我送出国，是保护，也是……作为唯一继承人的责任。切断所有联系，是迫不得已。”

苏祁念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松弛了一毫米。

慕萧辰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沙丘轮廓，仿佛在对着虚空陈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机场安检口，我回头看了你很久。”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涩意，“你低着头，在看一本物理习题集，很专注。”

苏祁念的心猛地一缩。他记得那个下午，他强迫自己沉浸在题海里，用繁复的公式麻痹即将决堤的情绪，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慕萧辰离开的方向。他以为……他从未被看见。

“国外的预科，商学院，接手烂摊子……那几年，像在黑暗里泅渡。”慕萧辰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种经历过巨大压力后的疲惫，“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你骂我‘慕少爷’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苏祁念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星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但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眸子里，此刻却映着跳动的篝火余光，和……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微光。

“后来，家族稳定了。我瞒着所有人，报名参加了选拔。”慕萧辰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可能是想证明点什么，也可能是……这里足够远，也足够接近天空。”

他抬起头，望向那条横亘天际的、璀璨的银河。

“看着这些星星的时候，会觉得，很多在地面上觉得过不去的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的话语很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一颗投入苏祁念心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复杂的涟漪。九年分离的冰山，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几句平淡的叙述，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