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长大以后,那些欺负我的人又变了嘴脸。他们开始追在我后头跑,说喜欢我,给我送花,我一个都瞧不上,我瞧上你爸了。你知道吗?你爸可是村子里出名的傻小子,成天挠着个头乐乐呵呵的。他是第二个护着我的人……”姜秋红看向王金妍,唇角噙着笑,“和你爸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了。我好想让婆婆也看看。”
“可后来,外头打起来了。隔着老远,我都能听见山头的枪响。我害怕极了。”她身形一颤,但还是坚持说着,“但害怕归害怕,当时我就想,要是我们也窝窝囊囊的,你大哥、二哥那么小,又该怎么办呢?我就和你爸说,我支持他,支持他去参军……”
姜秋红颤得更厉害了,她哽咽良久,才哑声道:“他信了我的话去了,可好好一个人,怎么才出去两天,回来的时候,就被没了两条腿呢?因为这事,弘光被戳了一辈子的脊梁骨,人人都笑他不中用……”
“你大哥、二哥也被人指指点点,大了以后就去了外面。你爸走了以后,我就只剩下你们仨了。我想,一定是我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学不会收敛,总觉得人定胜天,才会做了这么多错误的决定。我发誓,一定要把你们抚养长大,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可是、可是……”
可是本指望嫁给老实人,平安顺遂一辈子的王巧儿,命丧大海;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的王裕安,终身残疾。
姜秋红满是老茧的手抚上王金妍的脸,“金子啊,为什么我吃够了教训,想着你最小,我终于可以让你幸福一回的时候,你也不幸福呢?”
小小的屋内,溢满了姜秋红的啜泣声。
她不停地用手抹泪,可那泪,却像是她的悔恨,滔滔不绝。
王金妍就这样沉默地蹲在母亲身边,直至太阳西沉,屋内陷入昏暗。
她想开口安慰母亲,可喉间却干涩无比——她也没有答案,她也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活得这样辛苦。
微弱的敲门声,打断了冗长的静默。
王金妍看向门外,“……”嚯,稀客。
她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腿,与缩在角落的王兰英目光交错,轻声道:“你可以陪陪姥姥吗?”
王兰英应着,“好。”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王金妍在院中与这位意外来客打了个照面。
她微微颔首,“大哥。”
“嗯。”宋书铭点头回应。
他身姿挺拔,神情淡然,让王金妍一时猜不出他此行的目的,只好等着他先开口:“这段时间,秋红姐的身体还好吗?”
秋红姐。
不论听几次宋书铭这么喊,王金妍都不习惯。虽说宋书铭年长宋竞鹰许多,按年龄也确实可以称姜秋红一声姐,但……据她所知,在她和宋竞鹰结婚前,他们并不相识。
“还行,还能吃能睡。”王金妍苦笑,“就是人糊涂了,记不清事了。”
耳边响起宋书铭的叹息声,随后气氛再度沉默。
比起宋书铭,王金妍与郎宁更熟悉。两人因那一场高热而结缘,又因她想要高考而熟络。在这条准备高考的路上,郎宁作为长辈与嫂子,帮助了她许多。
所以,王金妍一直认为,来为她和宋竞鹰婚事当说客的人,也会是郎宁。
但一连几月,两人分明还有联络,但郎宁都对此事只字不提。而现在——
王金妍看向这个平日都不曾说过两句话的大哥,不自觉站直,清声表达立场。
“大哥,结婚的时候,我和宋竞鹰并没有去登记,我们之间也不存在真正的夫妻关系。”她尽量咬字清晰,“我知道,我受了你和嫂子很多恩情,之后我也会尽量偿还的。但是抱歉,我既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心,也不想用这种方式报恩。如果你今天是为了劝我回去,那……”
“金妍。”宋书铭适时打断她,“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满腔长篇大论,在刹那化为乌有,王金妍:“啊?”
“感情、婚姻,都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情,我无权管,更不想管。”他面色平静,“我是为了你的高考来的。”
“……什么?”
“我听阿宁说了,你这次没考好落榜了。我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市里上高中。”宋书铭说:“我早年在部-队认识的战友,现在所在的高中开办了两年学制的高考班。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帮你引荐。”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
宁城的教育条件,一定远高于临海村这样偏远的小渔村。如果她没有与宋竞鹰决裂,有这层亲戚关系,宋书铭这么做还有迹可循。可现在……
王金妍微微抬眸,与宋书铭四目相对,她听见了自己冷静的声音,“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