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白煜饮下汤药,大概立刻就会发作,钟灵不敢想象那副场景。但她没有办法不为此绸缪,白煜中毒一事又被他瞒了下来,听他的意思,是除了魏将军和那个边夷姑娘,也就他们两个知情了。
钟灵不由得顿住了。
她倒不是不舒服,只是不太明白,白煜对待那个边夷姑娘的态度算得上礼貌疏离,完全到不了值得交心的地步。
她怎么会知道白煜中毒的事?
白煜已经公开向边夷主部族施压,这意味着议和宣告破裂,而一名普通舞女被他亲自带回了东垠。
看来毒就是她下的。
要是不把她带回来,可能那个女子已经成了边夷主部族铤而走险的牺牲品、弄巧成拙的替罪羊?
但钟灵还是很生气,她一个激动从石阶上起身,洞屏自行撤除,惊动了伏案的白煜。
钟灵还来不及遮掩,白煜已经提灯走了出来,对上了钟灵紧锁的双眉,不由得一愣。
白煜走近,无奈地问她:“这是怎么了?认识你这么久,总是见你愁眉苦脸,是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叫你动怒了?”
钟灵看着白煜温和的神色,心里头的不快一下子便化开了。
是了。连他这个受害者都轻描淡写地没有置气,钟灵替他郁闷什么。
钟灵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努力平静下来:“这么晚了,还要看?”
白煜回答:“嗯,明日上元佳节,大家的奏疏都成批地呈送上来了,为了过个节,还是提前也看了吧。”他说着看到了钟灵提在手里的食盒,正敞着盖子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于是白煜把食盒接过来提在手里,端起那药汤来看:“这是为我准备的?我好歹挑灯夜读,偷暇歇息,你就给我送一碗看起来就不怎么好喝的药汤?”
钟灵方才已经在准备遮掩自己之前下意识去了温药的游火术,现在的药汤还微微冒着热气。
她满意地扫了一眼药汤,回答:“趁热喝。”
白煜只好接过去,抗拒在前也还是仰头几口喝尽了。
钟灵惊讶他这么痛快,憋在嘴里的一句“这药猛得厉害,你得做好准备”生生被扼杀。
钟灵心虚不及,走过去像模像样地扶着白煜,被白煜送了一道莫名的目光,接着他的身体就体贴地为钟灵做好了解释。
那药汤所及之处,都像水落寒天,即刻成冰。彻骨的寒意冻得他一个激灵,手指无知觉地麻了一片,虚虚地扶在膝头勉力支撑。
钟灵用了归乾格里最猛的毒药,狠下心来要好好折磨白煜一遭。
她日日夜夜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告诉自己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理所应当地“顺便”给白煜解了所有的毒。
但她遭不住,遭不住这个这么会藏的白煜,还是力不可支地跌倒在地。
钟灵赶忙蹲下去扶着他坐到了方才呆过的石阶上,收效甚微地替他顺着后背。
白煜的双唇已经惨白一片,他的双颊受不住冷意地无意识颤抖着,两臂紧紧地回抱着自己——还不忘把钟灵搁在他臂弯里的手拿出去,妨着夹痛了她。
钟灵不忍再看,转了个向对着虚空静待。直到一旁的白煜没什么声响了,她才敢勉强转回去看。
白煜的唇色没有恢复,双臂却已经松泛了,两颊也不再无意识颤抖。应该是痛意过去了,钟灵抓紧时间快步走过去,把手中早已经备好的解药递给他,声音不稳地说:“把这个吃了,毒就都解了。”
白煜也没作别的思考,很信任她地接了过去,也没就水便含进了嘴里。
半晌,他浑身上下钻心挖骨的那种痛意彻底地离开了他的身体。
挫骨散毒解。
钟灵松了口气地坐在离白煜有一定距离的石阶上,撑着下颌打量他。
白煜还是有些力气不支,方才与那彻骨寒意反抗的过程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钟灵按部就班地为他解释:“你的挫骨散毒解了,接下来按照我安排的补药好生将养,便可以痊愈了。”
白煜点了点头,说:“多谢。这药,还真是……劲头大。”
钟灵把头偏向一边不看他,忍不住眼角不争气的泪意。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一句:“疼得厉害?”
白煜没有立刻回答,想起来这几日的思索,不要客气了,他默默决定。
望着头顶的月与星空,云正淡淡地散开,一个终于算是两厢情愿的回答不知为何就顺理成章:
“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