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您总该放心了吧?我这小身板,就是真要毒害您,出了帐篷不就被人乱刀戳死了!”钟灵耐心为莫望上药,心中疑窦丛生,她不记得归元簿里有关于他脑疾的叙述,更何况就算有,卿秋特意用神力篡改所有人的记忆,又怎么会有差错?
钟灵上药结束,莫望回身穿衣,看起来仍然不是很信任她的样子。他又问了钟灵几个军中人的问题,钟灵按照自己提前做的功课一一答了,莫望才勉强愿意相信,放她走了。
那之后,钟灵仍旧很少看到他。两军又持续胶着了快一年。钟灵这次是实打实全程随军,整个人都沧桑了许多。
她也更为彻底地了解莫望的事,作为军医,莫望一年来犯头痛病十多次,她都亲自看诊,却没发现什么病由。
她只能开一些简单的方子,在真的获得对方的信任后,试图更多询问。
莫望此时和衣躺在床上,因为手臂的新伤失血不少,是以显得唇色苍白。
“我的事军中将士都知道,我自小便爱做梦,做各种梦。梦中始终有一位女子,我深爱她,她也……也爱我吧。”莫望支起上半身,从贴身行装中取出一块旧衣层层包裹的东西,他小心打开,露出一样东西。
钟灵直接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木雕。
木雕虽然眉眼朦胧,只浅浅刻画了几笔,头上的细节却与白煜当时所雕刻的极其一致,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仿品。
“每次梦到她,我都会头疼如裂。我在梦中为她作画雕刻,这东西,我也日日把玩观赏。可我总看不清她的脸,军医,我一直不说这些事,是因为早已失望,看过我的大夫皆说,我是着了小鬼的道,或是脑子有病,产生了幻想。”莫望神情淡定地说出自己听过的诊断,抬头看向钟灵,很明显不期待有什么好话,“她应是我的妻子吧。”
钟灵心中顿觉诡异,也不知怎的,这样说了:“你儿时应该受过外伤,导致脑中积血,或许你都不记得了,但这些确实是假的。”
莫望轻笑一声,夺过木雕:“就知道,你退下吧。”
钟灵独自走出营帐,才发觉自己已经心跳加速了许久。莫望做的梦不是胡梦,他的梦境是属于白煜的记忆,那他口中未谋面的妻子,自然也就是钟灵。
钟灵揪下来知闻,仍旧是一片死寂。知闻和足音没有相认,这个人不是白煜,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和以往几世又不一样,钟灵这一世来得不早不晚,可显然在她来之前,莫望就已经独自想起白煜的记忆。
钟灵回头看了帐篷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红叶落时,苏楼国迎来史上最惨烈的一战。钟灵提前就知道,这是亡国之战,她辗转在伤兵营和战场,心中对于既定命运的无力越来越强。
苏楼国的国境线上血流漂橹,莫望也重伤不断。这日下了瓢泼大雨,莫望带着伤独自一人在城墙上守望。
正在给某个伤病包扎伤口的钟灵被杵了一肘子,一个年级极轻的小伙子扬着一张缠满包扎的脸笑着对她说:“军医辛苦,替我去给将军送把伞吧,他一个人在那站了大半天了。”
钟灵愕然接过,说:“不辛苦。”
苏楼已经是彻底的强弩之末了。
钟灵逐步踏上城墙,撑着伞走近莫望,雨天昏黑,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曾经的某个场景。
直到雨丝划过脸颊,她发觉莫望远远地回看过来。
那是满蓄悲情的一道目光,钟灵更觉真假难辨,她没忍住一步走近。
莫望提前接过雨伞,为两人撑起。磅礴雨声中,莫望说:“军医是女子吧?”
“什么?”
“你骨相偏柔,初见时也是细皮嫩肉的。虽然你什么都能答得上来,但那次为我疗伤,应该就是我们第一次见。”莫望笃定地说着。
“我没有着小鬼的道,更没有什么脑中积血,我的的确确有一段不知来源的记忆。从我第一次见你……”莫望正对着钟灵,钟灵才恍然想起,这是莫望第一次正眼平和地看她,从他们第一次见时那双审度的眼神以后,莫望似乎一直在躲避与她对视,“我就觉得,你很熟悉。”
“你不是军中随军的军医,你是我的——”
妻子。
“将军。”钟灵打断他,“小战不断,您趁着间歇养养精神吧。”
钟灵下了城墙。莫望望着这个远走的背影,从怀中拿出木雕,似乎知道下一笔该怎么画了。
雨下得更急了。钟灵在慌不择路的逃亡中便没有听到,腰间微弱的摇响。
距离太远,知闻亮了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