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州行辕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墙上巨大的舆图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斑块。空气凝滞,弥漫着墨香、未散尽的铁锈般血腥气,以及一种无形的、山雨欲来的沉重。太子李世玺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舆图前,玄色蟒袍在昏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刚结束了一场长达三个时辰的审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无形的粘腻感,那是权力与鲜血交织的触觉。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如同匍匐的怪兽,最上面摊开的一本,朱砂批注刺眼,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赫然缀着“八皇子门人”、“九皇子举荐”等字样。另一侧,是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边境军报,薄薄一张纸,却重逾千斤。
门被无声推开,裴行之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袭靛蓝长衫,风姿清雅,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少见的凝重,步履也较平日急促了几分。他扫了一眼案头的军报和卷宗,目光最后落在太子紧绷的背影上。
“殿下。”裴行之的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世玺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冰冷的音节,算是应答。他抬起手,指关节重重敲在舆图上代表随州的位置:“蛀虫,已尽数揪出。依附老八、老九的几条臂膀,算是断了根。”
裴行之走到案前,并未落座,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份名单:“成果斐然。此案拔出,八爷党羽折损近半,九爷在户部的根基亦遭重创。殿下雷霆手段,随州上下,已无人再敢阳奉阴违。”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指向那份军报,“然则,京中风向,已因此报骤变。”
李世玺终于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俊美却阴鸷的面容如同冰雕,眼底深处是尚未散尽的戾气与一丝被强行压下的烦躁。他抓起那份军报,纸页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北狄突袭,连破两寨,守将殉国……呵。”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冰渣,“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本宫撬开随州这个铁桶,正要顺藤摸瓜、直捣黄龙之时,来了这么一份‘急报’。”他目光如刀,刺向裴行之,“行之,你信这是巧合?”
裴行之迎上太子审视的目光,神色冷静:“殿下,巧合与否,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急诏,命殿下即刻返京。圣旨已到,便是定局。”
“定局?”李世玺将那份军报狠狠摔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烛火猛地一跳。“老八在京城经营多年,爪牙遍布。本宫离京数月,他岂会坐以待毙?这‘巧合’的边患,焉知不是围魏救赵,甚至……调虎离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玉佩,那是在狱中沾染了无数绝望后留下的习惯性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
裴行之微微颔首,眸光深邃:“殿下所虑极是。臣有三虑:其一,此役爆发时机过于微妙,八爷、九爷或其党羽,难脱暗中推波助澜、甚至引狼入室之嫌,意在迫使殿下中断随州之事,仓促回京。其二,殿下骤然离场,随州后续收网、证据链巩固、余党肃清,必受阻滞。恐有人借机销毁关键,反咬一口,将水搅浑。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冷静:“您不在的京城。八爷定会趁此良机,在陛下面前‘殚精竭虑’应对边患,博取圣心;同时,他必然倾尽全力,抹黑随州之行的成果,将殿下查办的‘贪墨’反诬为‘构陷’、‘排除异己’。朝堂舆论,瞬息万变。”
李世玺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更甚。裴行之的分析,条条切中要害,将他心中翻腾的疑虑和暴怒清晰地勾勒出来。他盯着裴行之,仿佛要从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汲取破局的智慧。
“依你之见?”李世玺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
裴行之早有腹稿,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殿下需做两手准备。其一,明面:遵旨,即刻启程,快马加鞭回京。沿途可稍作‘忧心国事、风尘仆仆’之态,以安陛下之心,堵悠悠之口。其二,暗里:行前必须完成两件事。”
“说。”
“第一,随州关键人证、核心卷宗、账册副本,由殿下绝对心腹,另辟隐秘通道,以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方式,先行秘密押送回京,直接送入东宫密库!此乃殿下日后反击之根基,不容有失,绝不可假手他人!第二,”裴行之眼中精光一闪,“留一支精干暗卫于此,名单由殿下亲定,任务只有一个:盯死随州官场残余,尤其是那几个尚未动、但绝对与八爷九爷有勾连的‘硬骨头’。他们若有异动,妄图销毁证据或串联翻供,格杀勿论,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李世玺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眼底的阴霾似乎被这狠厉的决断驱散了几分,“很好。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本宫要让他们知道,即便本宫离开,这随州的天,也翻不了!”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随州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忽然问道:“京城那边,本宫不在,耳目易被蒙蔽。行之,你的人脉……”
裴行之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话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放心。臣在京中自有渠道。八爷府邸、九爷门庭、六部动向,乃至宫闱风声,臣会替殿下看着。每日密报,定会快马送至殿下驾前。”
李世玺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裴行之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倚重,更深处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你留下,替本宫收好随州的尾。待本宫回京……定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搅弄这风云!”他眼中寒芒毕露,那是一种被强行打断狩猎的猛兽的凶光,带着必将加倍奉还的狠绝。
“臣,遵命。”裴行之深深一揖,靛蓝的衣袍在昏黄烛光下,仿佛一道冷静的月光,照进这充斥着阴谋与血腥的棋局。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无形的硝烟,已从随州弥漫向千里之外的京城。
时间非常紧,太子李世玺想要立即出发,李海赶紧帮忙打点车马人员,正安排下面的人做事,突然李海公公想到虞听晚,便请示太子:“殿下,那虞小姐?殿下也要把她带走吗?”
太子俊美面容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眼神深处藏着算计与占有欲。
近日的调查证实了虞听晚之父与贪墨案确实无关,昨日他已派关将军把人给放了,可岂料这虞叶麟被放了后,直接带着一群富商和家丁来找上门,嚷嚷着,其女虞听晚失踪,有人看见虞听晚进了太子别院,一定要太子殿下给个说法。
这下还在外面吵,还说道,他只有这么个女儿,找不到他誓不罢休,就是上京告御状,他也在所不辞!
刚刚底下人来报,虞父现下在别院外撞柱子!
太阳穴突突了两下,太子阴着脸直接摆驾回暖阁。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暖阁凝滞的空气里。厚重的锦帐半垂,勉强遮住了窗外惨淡的天光,只在床榻边投下一片昏昧的阴影。
虞听晚陷在层层锦被之中,整个人薄得像一张被水浸透又风干的宣纸,苍白、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那日太子剁小太监手的血腥一幕,如同蚀骨的寒冰,瞬间冻僵了她的魂魄。惨叫、喷溅的鲜血、那只滚落在地犹自抽搐的断手……每一个细节都在她高烧不退的噩梦里反复上演,将她的精神彻底摧垮。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几日之内更是急剧消瘦下去,眼窝深陷,唇瓣毫无血色,唯有那双因高烧和惊惧而异常明亮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绝望而警惕的光。
她像一只受惊过度、濒死的幼兽,蜷缩在安全的巢穴里,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尚未散尽的戾气,毫不客气地踏碎了暖阁外刻意维持的宁静。守在门口的侍女发出细微的抽气声,随即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的闷响。
锦帐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
刺目的光线涌入,虞听晚下意识地闭紧双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随即,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床榻,带来一股浓烈的压迫感。
太子站在榻前,身上玄色的劲装尚未换下,眉宇间还凝结着化不开的暴戾和杀伐之气。他垂眸,看着锦被里那个几乎没了人形、抖成一团的虞听晚,眉头紧紧锁起,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不耐,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