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给我来一杯水吧。”简轶无奈。

韩安澜顺手从鞋柜上摆放的小置物架里拿出一个黑色皮筋扎住碎发。他去厨房倒水，简轶便坐在客厅的沙发里随意的扫了一眼大致的格局。

韩安澜这个家格局挺简单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标准的单人房。

单人房……

简轶皱了皱眉。

她扭头看向正在厨房里忙碌的韩安澜。

韩安澜浑然不觉。

简轶不动声色地从沙发中起身来到厨房，韩安澜正在切柠檬片。

简轶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看他：“不是说只有白开水？”

韩安澜手上的动作没停：“给我喝的。”

简轶气笑了，她开口：“那我也要这个。”

韩安澜没理会她，他认真的将切好的柠檬片分别放进水杯中，又将水壶中的水分别倒进杯里。

简轶目露欣赏地看着他的动作，他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指甲圆润饱满，因此简轶自带滤镜地觉得他做这些动作格外好看。

眼见着韩安澜泡好柠檬水，简轶自告奋勇地一手端着一个杯子走到客厅放在了茶几上。

韩安澜跟在她身后，但是他脚步一打转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小板凳坐在了简轶的对面。

简轶无语。

她端起玻璃杯细细品尝柠檬水的味道。

酸不拉几的。

她苦着脸放下杯子。

韩安澜看着倒没什么反应。

简轶眼珠子打转，电视柜上摆放的韩爷爷的照片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问韩安澜：“这屋子以前就韩爷爷一个人住吗？”

韩安澜镇定自若地放下水杯：“嗯。爷爷一个人住惯了。”

“那韩奶奶呢？韩奶奶不和他一起住嘛？”简轶追问。

简轶其实没见过韩奶奶，她是听说过韩爷爷有配偶的事情。但是也是奇怪她从来没在小卖部见过这个韩奶奶。

“奶奶为了照顾我之前一直在和我们住。”韩安澜解释。

简轶闻言点了点头。

“那韩奶奶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比爷爷早一年走的。年纪大了，寿终正寝。”韩安澜语气低沉了些。

“那算是喜丧啊，老人家无病无痛无灾的去世也挺好的。但是一直看着自己长大的奶奶去世，你当时应该也挺难接受的吧？”简轶看着韩安澜。

“……”韩安澜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像是陷入了回忆。

简轶没有打断他，她刚拿起来水杯又放下了。

半晌，韩安澜才开口：“爷爷去世的时候跟我说，人的一生中会遇见很多人，亲人、战友、朋友、亦或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而在这些人中，无论彼此之间的关系有多亲密，大家总有一天会分离。”

“可能是生离，也可能是死别。但无论是哪种结果，他都劝我坦然接受。”

说完这些话，韩安澜沉默了。

简轶静了片刻后才轻声说：“爷爷对人生的看法有着大智慧。”

“我大学室友是个战地记者，她曾经跟我分享她的生活。她说她刚去的时候认识了当地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对她这个外地人很热情，两人很快处成了朋友。但是好景不长，有一天敌人趁着夜晚用轰炸机从天上投弹，子弹落到小女孩的头顶，在家里熟睡的小女孩从此再也没醒过来。”简轶的视线落向阳台外的夜空。

“我的朋友跟我说，她很伤心，她觉得那个小女孩还那么小，她还有着光明的未来，可是炸开的子弹就是那么无情地带走了她，甚至让两人来不及道别。”

“这件事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我问她还为那个小女孩难过吗？她沉默了好久才开口说：‘一一，我发现我好像变得冷漠了。我的身边每天依旧会有很多人受伤，也依旧会有很多人死亡，但是我再也没有那么难过过了。我现在甚至已经有点想不起来那个女孩长什么样子了，一一。’”

“我当时还太年轻，我能感受到电话那头她语气中的崩溃，但是我却想不到什么词来安慰她，我们俩彼此沉默了好久后，她挂了电话，后来我们再也没联系过了。”

“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接受那个女孩的离世的事情，但是我其实挺不能接受我们俩就这么断联了的结果。因此这件事我介怀了很久，偶尔夜里失眠的时候我都会懊悔为什么当时不安慰安慰她？平时那么能说为什么那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简轶的面上又出现了懊恼的神情。

“韩爷爷说的坦然接受各种可能出现的结果，其实我不太能接受。有时候我觉得我俩挺像的，你应该也接受不了吧？”简轶试探性地轻声问。

“……嗯。”韩安澜垂眸看着玻璃杯中的柠檬良久才出声。

简轶释然地笑了一声，她端起自己的玻璃杯碰上韩安澜的玻璃杯：“那就祝我们终有一天能释怀、能接受、能放下。”

说完她喝了一大口柠檬水。

这水更酸了。

酸的她想哭。

韩安澜愣神地看着简轶，虽然不懂简轶突然在热血什么，但是他还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其实韩爷爷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好孩子，就算你不能接受也没关系。爷爷知道你心里苦，那么多战友在你眼前死去，午夜梦回，他们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之时你恨不得和他们一起死去。爷爷都知道的。”

“其实接受不了就接受不了吧，这尘世间的恩恩怨怨、因果轮回，不过是梦一场而已——不过是大梦一场空，不过是孤影照惊鸿，不过是白驹之过一场梦，梦里有一些相逢，有道是万物皆虚空，有道是苦海最无穷，有道是人生得意须尽欢，难得最是心从容。”简轶安慰着安慰着突然唱起来。

韩安澜回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水。

是柠檬水不是酒啊。